“這麼突然？“她澆完水，把水壺放下，轉過身來靠著窗臺，“他找你什麼事？“
宋祁安在方桌前坐下來。他在想要怎麼轉述剛才那頓飯，但話到嘴邊就自己排好了。
“他說要把五金店的名字改了。“
“改成什麼？“
“榮安五金。榮生五金裡的榮，和我名字裡的安。“
許念靠著窗臺，兩隻手搭在窗臺邊緣，聞言頓了一下，然後嘴角往上彎了一個不大的弧度。窗臺上的薄荷在她手邊散發著一陣清涼的氣味，在初夏的晚風裡散開。
“他把你的名字加進去？“
“嗯。說這個店有一半是我的了。“
“那你投了錢了？“
“冇投。他說我投了時間和穩當。“
許念從那窗臺邊直起身來，走到桌前，在他對麵坐下。她冇有急著說話，先把自己杯子裡剩下的半杯水喝了，把杯子擱在桌麵上，才看著他說：
“周叔是個聰明人。“
“聰明？“
“知道東西不抓在手裡才不會跑。“她把杯子轉了轉，杯底在桌麵上劃出一個小小的弧度，“他把你的名字掛上去，你就走不了了。不用合同，不用押金，一個名字就夠了。“
宋祁安想了想。他想起周榮生說“這個店有一半是你的了“時的語氣，不像在談生意，更像在說一件他早就想好了的事。周榮生在那條街上守了二十三年，來來去去那麼多夥計，他隻請一個人吃過麵改過招牌。
“那我明天去開門的時候，“宋祁安說，“門口還是榮生五金。“
“再過幾天就不是了。“許念說，“你站在門口看看新招牌，拍張照。“
“拍照乾嘛？“
“寄明信片。“她說，“告訴你爸，你的名字上牆了。“
窗外的夜風吹進來，把窗臺上的薄荷葉子吹得動了動。許念站起來收杯子，經過他身邊的時候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力道很輕，很快就收了回去。她進了廚房，水龍頭開了，杯子和碗在水槽裡碰撞的聲音細細地傳出來。
宋祁安坐在桌前，窗外的夜色暗下來了。他想著再過幾天，五金店門口會掛上一塊新招牌，紅底白字，寫的不是“榮生五金“，是“榮安五金“。那個“安“字是他的名字裡的字，被刻在一塊鐵皮招牌上，掛在五金街中段一間普普通通的鋪子門口。那條街上的人走過的時候會看見它，會有人問“老周你把店改名了“，周榮生大概會說“嗯，跟夥計一起做的“。他想著這些，覺得心裡有一塊地方被妥當地放好了，比拿到什麼合同都穩當。
他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按亮屏幕。鎖屏上是那棵桂花樹，秋日的花在屏幕裡開著。他看了幾秒，把手機放回桌上，冇有拍任何照片。等招牌真的掛上去那天再拍吧。
那年秋天桂花又開了，比去年更盛。宋祁安從河堤這頭走到那頭，不管站在哪個位置都能看到滿樹的金黃，花穗比去年多了將近一倍，最低的枝條已經垂到了他的肩膀高度，走路不註意的話會碰到花簇，落一身碎花。
許念站在樹下仰頭看了好一陣，說：“找個時間，在這底下吃頓飯吧。“
“樹下？“
“嗯。擺張桌子，叫上他們幾個。“
宋祁安想了想，覺得可行。“那我明天把折疊桌搬下來。“
第二天下午他回東街把那張小折疊桌扛了過來。桌子不大，是許念買來放在陽臺上喝茶用的，收起來隻有一根杆子那麼粗。他把它在桂花樹旁邊的平地上撐開，桌腿在草地上微微陷下去一點，他用幾塊瓦片墊平了。
錢建安是第一個到的。他從修車鋪騎電動車過來，後座綁著一箱啤酒。把車支好，他拎著啤酒走過來，繞著桂花樹轉了一圈。
“這樹比你剛來那會兒大了多少？“他問。
“三四倍吧。“
“三四倍？它要是個人，你把它從嬰兒養到上小學了。“
錢建安把啤酒放進折疊桌底下，又從車後座拎出一袋花生米和一袋涼拌海帶。“我老婆下午做的，她說秋天下酒合適。“
第二個到的是陸明遠。他騎電動車來，車筐裡放著一摞舊書，用尼龍繩捆著。下車把書拎過來，往桌子腿邊一放。
“這是乾嘛？“錢建安問。
“墊桌腳。“陸明遠蹲下來，把兩本書墊在桌子一條腿下麵，“這草地不平，桌子老晃。“
“墊桌腳的用書？什麼書？“
“舊語文課本。收來的，賣了不值錢，墊桌子正好。“
周榮生是走路來的，手裡麵拎著一隻搪瓷鍋，鍋蓋用布繩子紮著，防漏。他走到河邊，把鍋放在桌上，解了繩子掀開蓋子，熱汽冒出來，一鍋燉肉，紅亮亮的，醬香味立刻把桂花的甜味攪在了一起。
“老周你燉的什麼？“錢建安湊過去看。
“排骨燉蘿卜。桂皮八角多放了一點，跟桂花的香配。“
宋祁安回家把菜端下來。許念下午做了四道菜——一道紅燒魚、一道蒜蓉空心菜、一盤涼拌木耳、一碗番茄蛋花湯。菜裝在保溫盒裡，他跑了兩趟才全搬完。許念跟在他後麵，手裡端著一碟桂花糕，用洗淨的桂花葉子墊著。
“你什麼時候做的桂花糕？“他問。
“今天早上。用了去年曬的乾桂花。“
六個人圍著折疊桌坐下來。椅子不夠，錢建安坐在一塊石頭上，陸明遠直接盤腿坐在草地上。許念坐在宋祁安旁邊，周榮生坐在對麵。錢建安的老婆冇來，說店裡臨時有活走不開，讓錢建安帶一袋花生米來充數。
酒倒上了。啤酒瓶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先敬這棵樹。“錢建安舉起杯子，“三年前還是一根苗，現在請大家吃飯了。“
“你剛來那年冬天，“周榮生端著酒杯，看著那棵桂花樹，“你蹲在河邊澆水，我路過的時候看見過一次。你蹲在那兒也不說話，就澆水，澆完站起來看一眼，走了。“
“那時候也看不到什麼。“宋祁安說，“光杆一根。“
“光杆你澆了一個冬天。“周榮生說，“現在它請客了。“
大家笑了。桂花的香氣從頭頂落下來，濃得化不開。有風的時候，碎花從枝頭掉下來，落在桌麵上、落在菜碗裡、落在啤酒杯的泡沫上，金黃色的，一粒一粒的。
陸明遠用筷子夾了一朵落進湯裡的桂花，看了看，放進嘴裡嚼了。“還挺好吃。“
“你啥都吃。“錢建安說。
“桂花能吃你不知道？許老師還做了桂花糕呢。“
許念把桂花糕的碟子往中間推了推。糕是淡黃色的，切成小塊，麵上撒了幾朵乾桂花。錢建安先拿了一塊，咬了一口嚼了幾下，眼睛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