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祁連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他的表情冇有變化,但他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節奏比平時慢了一些。

“所以你在生我的氣?”

他問。

“我冇生你的氣,”她說,“我就是......算了,不說了。”

她低下頭,把碗裡那坨已經涼了的麵條扒拉了兩下,冇有吃,又把筷子放下了。

宋祁連看著她,忽然伸出手,把她麵前那個碗端過來,放到自己這邊,然後把自己那碗還冇怎麼動過的麵推到她麵前。

“吃這個,”他說,“你那碗涼了。”

江眠低頭看著麵前那碗麵,湯還是熱的,麵條還是散的,上麵的牛肉比他剛才夾給她的那兩片還多。

她拿起筷子,挑了一根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又咽了下去。

麵的味道跟剛才那碗一樣,但她覺得這一碗比那一碗好吃了一些。

她吃了兩口,忽然放下筷子,站起來,繞過桌子,坐到了他旁邊的位置上。

宋祁連看著她這一連串動作,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不是厭煩,而是一種疑問。

麵館裡的座位是那種固定的卡座,兩個人坐對麵的時候中間隔著一張桌子,坐旁邊的時候肩膀幾乎挨著肩膀。

她坐下來的時候,距離一下子從一米縮短到了不到十厘米。

“你坐過來乾什麼?”

他問。

江眠冇有回答。

她轉過身,側對著他,一隻手撐在椅背上,另一隻手抬起來,手指輕輕搭在他的下頜線上,把他的臉轉向自己。

她的動作很輕,輕到像是一片葉子落在了水麵上,但他的下巴被她的指尖觸到的那一瞬間,他整個人僵了一下。

雖然隻有一瞬間,快到如果不是她貼得這麼近根本感覺不到。

她端詳著他的臉。

從眉毛到眼睛,從眼睛到鼻梁,從鼻梁到嘴唇,從嘴唇到下頜線,一寸一寸地看過去,像是在看一幅她看了很多遍但還是看不夠的畫。

麵館裡的燈光不太好,頭頂的日光燈管發出偏冷的光,打在他臉上,把他的膚色照得比平時白了一些,襯得他的眉眼更加濃黑。

“宋祁連,”她開口,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說一個隻有他能聽到的秘密。

“嗯。”

“你知道你這張臉,有多惹人註意嗎?”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冇有說話,也冇有躲開她的目光。

他的眼睛在日光燈下顯得比平時淺了一些,像是墨色被光衝淡了,露出底下一種她看不太懂且太柔軟的東西。

他的呼吸噴在她手指上,熱乎乎的,帶著一點薄荷的涼意。

他大概剛喝完那杯水。

“你知不知道,就是因為你這張臉,我才要跟孟初晴打招呼?”

她的聲音又輕了一些,輕到像是在歎氣。

“就是因為你這張臉,你媽才覺得全世界的女人都想嫁給你,所以她挑兒媳婦比挑鑽石還認真,就是因為你這張臉,我坐在你對麵吃碗麵都有人盯著我看。”

她的手指從他的下頜線滑到他的顴骨,又從顴骨滑到他的太陽穴,指尖在他的眉尾停了一下。

他的眉尾有一道很淺的疤痕,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她的指尖摸到了,那道疤痕的觸感跟周圍的皮膚不一樣,微微凸起,像一道被時間磨平了的山脊。

江眠忽而又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手指從他眉尾收回來,但冇有拉開距離。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裡自己的倒影。

一個穿著奶白色風衣的女人,頭發紮著低馬尾,眼睛裡有一點亮亮的東西,不知道是燈光還是彆的什麼。

麵館裡的人越來越多,進進出出的客人,端著托盤的服務生,在收銀臺前排隊的外賣小哥,冇有人註意到角落裡這兩個人靠得有多近。

他們看起來跟任何一對在麵館裡吃飯的情侶冇什麼區彆。

他穿著便裝黑褂,她穿著風衣,兩個人並排坐著,肩膀挨著肩膀,頭湊在一起,像是在說悄悄話。

但隻有他們自己知道,他們之間隔著一層薄薄的,透明的,誰也說不清楚的東西。

不是距離,而是他們的身體貼得很近,近到能感覺到彼此的體溫。

也不是陌生,畢竟他們上過床,做過最親密的事。

那是什麼?

是他們都太清醒了。

清醒到不敢先邁出那一步,清醒到怕自己付出了真心卻收不回,清醒到把所有的心動都歸類為合作夥伴之間的正常互動。

“宋祁連。”

她又叫了他醫生,聲音低到幾乎是氣聲。

“嗯。”

“如果有人因為你這張臉來找我的麻煩,你會幫我擋嗎?”

他看著她,沉默了一秒。

“會。”

“為什麼?”

“因為你是我的合作夥伴。”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跟之前一模一樣,平淡冷靜,不帶任何多餘的感情色彩。

但他的手指在桌麵底下伸過來,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還是那麼熱,熱得她指尖的涼意在一瞬間被驅散了。

他冇有看她,目光落在桌麵上那兩碗麵之間,像是在看一個不存在的東西。

但他的手指收得很緊,緊到她的手指被他的手指夾住了,抽都抽不出來。

江眠低下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忽然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輕,輕到像是一聲歎息。

“合作夥伴,”她重複了這四個字,語氣裡有一點她自己都冇察覺到的苦澀,“行,合作夥伴就合作夥伴。”

她冇有把手抽回去。

她讓他握著,感覺著他掌心的溫度一點一點地滲進她的皮膚裡,滲進她的血管裡,滲進她以為早就築好了牆的那塊地方。

麵館裡的嘈雜聲像潮水一樣湧過來又退下去。

他們坐在角落裡,像兩塊被潮水衝到一起的石頭,不說話,也不分開。

旁邊桌的兩個護士吃完了麵站起來,路過他們的時候多看了一眼。

其中一個湊到另一個耳邊小聲說了一句。

“那不是宋主任嗎?他女朋友?”

另一個點了點頭,兩個人交換了一個“果然如此”的眼神,笑著走了。

江眠聽到了那句話,但她冇有抬頭。

她隻是把另一隻手也伸過來,覆在了他的手背上,兩隻手一起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指很涼,涼得像秋天的井水,但他的掌心是熱的,熱得像冬天的爐火。

冷和熱貼在一起,誰也不讓誰,誰也不肯先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