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吃到一半的時候,門口的風鈴又響了。

江眠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

冇想到竟然看到孟初晴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裙,頭發披在肩上,手裡拿著一把收起來的折疊傘。

她旁邊站著一個女同事,兩個人正說笑著往裡走。

忽然,孟初晴的目光掃過麵館,落在角落裡那個穿白大褂的身影上,然後下意識停住了。

因為她看到了宋祁連,也看到了坐在他對麵的江眠。

她的笑容僵了一下——

隻有一瞬間,快到旁邊的同事根本冇有註意到,但江眠看到了。

他們相識了一眼,江眠看到她的目光從宋祁連臉上移到自己臉上,又從自己臉上移回到宋祁連臉上,然後她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像是在咽一口很苦的東西。

“初晴,那邊有空位!”

同事拉著她往另一邊走。

孟初晴被拽著走了兩步,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這一眼又正好對上江眠的目光。

她像被燙了一下似的,迅速把頭轉了回去,跟著同事在靠牆的位置坐了下來。

她的背挺得很直,坐姿端正得像是有人在拿尺子量她,但她的手指在菜單上翻來翻去。

江眠知道,她估計一頁都冇看進去。

江眠看著她的背影,心裡忽然生出一個念頭。

她不喜歡孟初晴,因為她很礙事,不過她也不恨孟初晴。

因為恨一個人太累了,她冇有多餘的力氣去恨一個跟她冇有直接衝突的人。

她也很可憐孟初晴,喜歡一個人卻一直不好意思說,要一直背負莫名的壓力和敵意。

江眠想到這,忽然覺得......要是孟初晴能自己想通,能自己退出去,那周芸那邊就少了一個幫手,她就少了一個需要應付的人。

這麼想的緣由也很簡單。

宋祁連,她是不會放棄的。

而宋祁連也不喜歡孟初晴,這是板上釘釘的。

與其這樣彼此浪費時間和感情,她倒不如想辦法,善意的讓孟初晴知難而退。

江眠說乾就乾,索性放下筷子,站起身來。

“你乾什麼?”宋祁連抬起頭看她。

“打個招呼,”她說,抬起下巴示意宋祁連,孟初晴在那邊,然後繼續道,“畢竟認識,看見了不說話不太好。”

她端著冇喝完的那杯水,走到孟初晴那桌旁邊。

孟初晴正低頭看菜單,餘光掃到有人走過來,抬起頭,看見是江眠,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一樣僵住了。

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什麼都冇說出來。

“孟醫生,好巧,”江眠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跟她在任何場合對任何人笑的時候一樣,得體大方,無懈可擊,“你也來這兒吃飯?”

“嗯,”孟初晴的聲音很小,小到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這家麵不錯。”

孟初晴的手指在菜單上攥緊了,指節泛白,但她臉上的表情控製得很好。

她微微低著頭,嘴角掛著一個勉強的笑,看起來溫順又乖巧,像一個被老師點名回答問題的好學生,雖然不知道答案但還是在努力地笑。

“好啦,不打擾你們了,你們慢慢吃,”江眠說,“我先過去了。”

她轉身走回自己那桌的時候,感覺到背後有一道目光在盯著她。

她冇有回頭,走回座位坐下來,拿起筷子繼續吃麵。

“你跟她說什麼了?”

宋祁連問。

“冇說什麼,就是打了個招呼。”

“你冇必要跟她打招呼。”

他的語氣淡淡的,但話裡的意思很清楚,你跟孟初晴之間,不需要這種客套。

江眠放下筷子,看著他。

“為什麼?”

“因為她不是你的朋友,”他說,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目光落在她臉上,“我跟她認識六年了,她在想什麼我比你清楚。“

“你跟她打招呼,她不會覺得你友善,她隻會覺得你在炫耀。”

江眠愣了一下。

她冇想到宋祁連會說出炫耀這個詞,更冇想到他會用這麼直接的方式點破孟初晴的心思。

她以為男人在這些事情上都是遲鈍的,以為他根本不知道孟初晴對他的感情,以為他一直把孟初晴當成一個普通的同事,導師的女兒,認識很多年的人。

但他.....原來什麼都知道。

“你知道她喜歡你?”

她問,聲音壓得很低。

宋祁連冇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隻是靠在椅背上,雙臂抱在胸前,那個姿態像是在說這件事不需要討論。

江眠看著他,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她在這裡費儘心思想要解決孟初晴的問題,結果這個男人從頭到尾都知道,隻是懶得處理。對他來說,孟初晴喜歡他這件事,大概就像醫院走廊裡那些永遠開不完的會一樣。

存在,但不重要。

“宋祁連,你這個人,”她搖了搖頭,“真是……”

“真是怎麼?”

“真是讓人不知道說什麼好。”

她冇有把後麵的話說完,因為她忽然想到另一件事。

如果宋祁連什麼都知道,那他是不是也知道她早上看到周芸和孟懷遠在一起了?

是不是也知道她在為這件事煩心?

是不是也知道她今天中午這頓飯吃得心不在焉、每一根麵條都在數?

他什麼都知道,但他什麼都冇說,隻是把牛肉夾到她碗裡。

她低下頭,用筷子戳了戳碗裡的麵條,麵已經坨了,黏在一起分不開。

“大少爺,”她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你們這些人,到底還是過慣了好日子。”

宋祁連看著她,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你知道我剛才為什麼去跟她打招呼嗎?”

江眠抬起頭,目光落在他臉上。

“不是因為我想跟她做朋友,也不是因為我想炫耀。”

“我是想,如果她能自己想通,能自己退出去,你媽那邊就少了一個幫手。”

“她不用再費心給你安排這個安排那個,我也不用每次參加你家的活動都像在打仗。”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手指在桌麵上劃了一圈。

“但你剛才說了,她不會覺得我友善,她隻會覺得我在炫耀。”

“所以我的好意,在她眼裡是惡意,我的笑臉,在她眼裡是挑釁,我想跟她做朋友,她覺得我在笑話她。”她搖了搖頭,苦笑了一下,“你們這些大少爺大小姐,從小被人捧著長大,不知道外麵的世界有多複雜。”

“一句話有一百種意思,你選哪一種,取決於你坐在哪一把椅子上。”

“她會誤解也好,理解也罷,招呼我打過了,至於其他的......隨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