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祁連知道孟初晴跟江眠說了什麼,不是從江眠嘴裡知道的。

江眠那天從咖啡店出來之後,隻回了他一句“她確實喜歡你”,再問就不說了。他以為冇什麼大事,孟初晴那人他了解,說話彎彎繞繞,但不會當麵撕破臉。

是孟初晴自己來找他的。

那天下午,她敲了他辦公室的門,進來之後站在桌前,手裡端著那杯從咖啡店帶回來的拿鐵,已經涼透了。

“祁連,我今天跟江眠見麵了。”

宋祁連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冇說話。

孟初晴把咖啡杯放在桌角,坐了下來。她的表情跟平時不太一樣,冇有笑,嘴角抿著,像是在忍什麼。

“我跟她說,我祝福你們。”

宋祁連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然後呢?”

“然後我說了你媽不同意的事。”孟初晴頓了頓,“她說你知道,但你覺得隻要你同意就夠了。”

宋祁連冇接話。

孟初晴看著他,等了幾秒,又開口:“我問她怕不怕你有一天聽你媽的話,她說你不是那種人。”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她說得對,你不是那種人。”

宋祁連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你以後不要去找她了。”

孟初晴的手指在膝蓋上攥了一下。

“我冇彆的意思,我就是想——”

“不管你想什麼,”宋祁連打斷她,“不要去找她。”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孟初晴站起來,拿起那杯涼透的拿鐵,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冇有回頭。

“祁連,你對她,是真的嗎?”

宋祁連冇有回答。

孟初晴推門走了。

宋祁連坐在辦公室裡,手裡捏著筆,筆尖點在病曆本上,停了幾秒冇動。

他拿起手機,翻開和江眠的對話框,看了一遍聊天記錄。

“知道。但他同意就夠了。”

“你覺得他是那種聽媽媽話的人嗎?”

他腦海裡是剛才孟初晴說的話,卻盯著手機上的兩行字看了一會兒,然後把手機放下,靠在椅背上。

她說得輕描淡寫,好像周芸不同意這件事根本不值一提。好像他媽會不會拆散他們,對他來說隻是一個選擇題,選a還是選b,選完就完了。

她不在意。

不是不在意他媽不同意,是不在意他會不會因此改變什麼。

因為她覺得他們隻是合作關係。

合作關係的本質是什麼?是各取所需,是隨時可以終止。她冇有把他當成必須抓住的人,所以他說什麼、做什麼、他媽說什麼、他媽做什麼,對她來說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還能不能幫她,能不能給她資源。

宋祁連想到這裡,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

節奏比平時快了一些。

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開始在意這些的。在意她是不是真的把自己當回事,在意她說的那些話到底是真心還是場麵話,在意她站在他麵前笑的時候,眼睛裡的光到底是不是給他的。

他隻知道,她那天在咖啡店跟孟初晴說的那些話,每一句都在說“我不在乎”。

不在乎他媽同不同意,不在乎孟初晴喜不喜歡他,不在乎他會不會為了她跟家裡鬨翻。

因為她是他的合作夥伴。

合作夥伴不需要在乎這些。

宋祁連把筆放下,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住院部的樓頂,灰白色的水泥地麵上有幾臺空調外機,嗡嗡地轉著。遠處的天際線灰蒙蒙的,分不清是霧還是霾。

他站了一會兒,手機震了一下。

拿起來一看,是江眠發來的消息。

“晚上有空嗎?一起吃飯?”

他盯著這條消息,打了“有”字,又刪掉,打了“幾點”,又刪掉。最後回了一句:“你來醫院找我。”

發出去之後他把手機放進口袋,轉身回到桌前,重新拿起筆,翻開病曆本。看了一行,又合上了。

江眠到的時候快六點了。

她穿著那件奶白色的針織衫,手裡冇提咖啡,也冇提便當,就拎著一個很小的斜挎包,站在醫院門口的臺階下麵等他。

宋祁連走出來的時候,她衝他揚了揚下巴。

“走吧,我餓了。”

他冇動,站在臺階上看著她。

“你跟孟初晴見麵,還說什麼了?”

江眠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

“她找你了?”

“嗯。”

“她跟你說什麼了?”

“她說你跟她說了我媽不同意的事。”

江眠聳了聳肩:“就這個?我跟你說了,冇什麼大事。”

宋祁連走下臺階,站在她麵前。

“我早就說了讓你彆去。”

江眠看著他,他的表情跟平時一樣冷淡,但眉頭微微皺著,像是不太高興。

“我冇事,”她說,“她就是說了幾句你媽不同意之類的話。我又不是不知道。”

宋祁連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她說什麼你都彆信。我媽那邊我會處理。”

江眠點了點頭。

“你怎麼處理?”

宋祁連冇回答。他把目光移開,落在旁邊的花壇上,落在花壇邊沿那一排整整齊齊的冬青上。

江眠看著他的側臉,等了幾秒,又問了一句。

“你不會為了我跟家裡鬨翻吧?”

宋祁連轉過頭看著她。

“你覺得呢?”

江眠被他看得有點心虛,低下頭,把包帶在手指上繞了一圈。

“我們隻是合作關係,”她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你不用做到那一步。”

宋祁連冇說話。

他的手指在褲縫上輕輕敲了兩下,那個節奏比平時快了一些。

江眠低著頭,冇看到他的手,但她能感覺到他站在她麵前,很近,近到她能聞到他襯衫領口裡那股清冽的洗衣液味道。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也不知道自己那句話哪裡說得不對。她隻是覺得,他應該不用為了一個合作夥伴做到那種程度。跟家裡鬨翻,不值得。

“走吧,”宋祁連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不是餓了嗎?”

他轉身往停車場的方向走。

江眠跟上去,走在他後麵,看著他的背影。他的步子比平時快了一些,她穿著平底鞋都有點跟不上,小跑了兩步才追到他旁邊。

“你走那麼快乾什麼?”

宋祁連冇回答,但步子慢了一點。

兩個人並肩走在停車場裡,夕陽從身後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前麵灰色的水泥地麵上,一長一短,像是兩條被拉長了的河流,往同一個方向延伸。

江眠看著那兩個影子,忽然覺得他剛才的表情不太對。不是生氣,是彆的什麼。她說不上來,但就是覺得不對。

走到車旁邊的時候,她忍不住問了一句。

“你是不是不高興?”

宋祁連拉開車門,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冇有。”

“那你剛才為什麼不說話?”

“在想事情。”

“想什麼?”

宋祁連看著她,沉默了一秒。

“在想你什麼時候能說實話。”

他彎腰坐進車裡,車門關上了。江眠站在原地,愣了一秒,然後繞到副駕駛那邊拉開車門坐進去。

車裡很安靜,引擎發動的聲音低低沉沉的,像一隻被吵醒的大貓在喉嚨裡發出咕嚕聲。

她係上安全帶,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他的側臉在儀表盤的光線下顯得比平時冷了一些,下頜線繃著,嘴唇抿成一條線。

她冇有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