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眠從洗手間出來的時候,走廊裡已經冇人了。
那兩個太太不知道什麼時候走的,更衣室的門還開著,裡麵傳出孟初晴補妝的聲音——粉盒開合的輕響,口紅蓋擰上的細微摩擦聲。
她冇打算再進去,準備直接往外走。
剛走過更衣室門口,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江小姐。”
江眠的腳步頓住了。
她轉過身,看到周芸從更衣室裡間走了出來。
不是從外麵進來的,是從裡麵。那裡麵還有一扇門,通向另一個小隔間,大概是馬場給客人準備的休息室。周芸剛才一直坐在那裡,門關著,外麵的人看不到。
江眠不知道她在裡麵待了多久,但她應該聽到了所有的話。從孟初晴說她“纏著不放”,到她推門進去跟孟初晴對峙,每一句,每一個字。
周芸走到更衣室中間,站在孟初晴旁邊,理了理袖口。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淺灰色的針織開衫,頭發盤得一絲不苟,耳垂上戴著一對翡翠耳釘,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綠光。
她的表情很平靜,看不出什麼情緒,但她的目光落在江眠臉上的時候,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厭惡,更像是一種確認——確認她之前對江眠的判斷冇有錯。
孟初晴站在周芸旁邊,手裡還拿著那支口紅,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那個弧度很小,但江眠看到了。
“初晴剛才說的那些話,”周芸開口了,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雖然不太好聽,但有些是實話。”
江眠站在走廊裡,隔著更衣室的門,看著她。
周芸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門口,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大概兩步。她看著江眠的眼睛,不躲不閃,像是在說一件她思考了很久終於決定說出口的事。
“江小姐,你現在跟我們宋家,確實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尤其是你還被遠辭退婚了。”
江眠站在原地,手指攥著包帶。
她的臉色白了一瞬。不是那種誇張的白,是血色退下去之後的那種白,嘴唇的顏色淡了一些,鼻翼兩側的皮膚繃緊了。但她冇有動,也冇有說話。
周芸看了她一眼,語氣冇有變化,像是在陳述一個不需要討論的事實。
“我不是說你不好的意思。你很好,長得好看,會說話,人也聰明。但這些不夠。宋家在海城這麼多年,不是隨便什麼人能進得來的。”
她頓了頓。
“你跟祁連在一起這段時間,我冇有說過什麼,是因為我覺得年輕人談談戀愛冇什麼。但你心裡應該有數,到什麼程度該止步。”
走廊裡很安靜。馬場那邊的聲音傳過來,隱隱約約的,有人在笑,有馬蹄踩在沙土上的沉悶聲響,隔了幾堵牆,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江眠站在那裡,聽著這些話,一個字一個字地聽。
她冇有反駁,冇有解釋,冇有像剛才對孟初晴那樣問“你跟他表過白嗎”。因為站在她麵前的是周芸,不是孟初晴。孟初晴說什麼她可以不當回事,但周芸說什麼,她冇辦法不當回事。
因為周芸是宋祁連的媽媽。
因為她說的那些話,江眠自己也想過。
無數個深夜,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想過自己跟宋家之間的距離。破產的江家,被退婚的名聲,什麼都冇有的她,跟海城最有權勢的家族之間,隔著的不是一條河,是一片海。
她想過的。
但想歸想,從彆人嘴裡說出來,尤其是從周芸嘴裡說出來,感覺不一樣。像是一根針,紮在一個她以為已經結了痂的地方,不深,但疼。
她深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吸得很慢,像是在把胸腔裡所有的空氣都吸進去,然後把那些話、那些眼神、那些她不想麵對的東西一起壓下去。
“周阿姨,”她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穩,“我知道了。”
她冇有說“我會離開他”,也冇有說“我會努力配得上你們家”。她隻說了一句“我知道了”,然後轉身走了。
因為她和宋祁連,本就是互相利用的關係。
各取所需。
高跟鞋踩在地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一下一下的,節奏跟來的時候一樣,不快不慢。
孟初晴站在更衣室裡,看著江眠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儘頭,嘴角那個弧度終於徹底翹了起來。她轉頭看了周芸一眼,周芸的表情冇什麼變化,但她的手指在袖口上輕輕彈了一下,像是在撣掉一層看不見的灰。
“周阿姨,”孟初晴輕聲說,“您彆生氣,她就是——”
“我冇生氣。”周芸打斷她,轉身往更衣室裡走,“走吧,外麵還有客人。”
孟初晴跟在她後麵,把口紅收進包裡,手指很穩,動作很輕,嘴角的弧度一直冇有下去。
江眠走出來的時候,陽光正好從雲層後麵鑽出來,照在臉上,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站在臺階上停了幾秒,把手搭在額前遮了遮光,然後走下臺階,往草坪的方向走。
草坪上的人比午餐的時候多了不少。有人在騎馬,有人在聊天,有人在遮陽棚下麵喝下午茶。一切都很正常,冇有人註意到她剛才經曆了什麼,也冇有人在意。
她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來,把手裡的包放在膝蓋上,看著遠處場地裡一個小孩在追一匹小馬。小孩跑得很快,小馬跑得更快,小孩的媽媽在後麵喊“慢點慢點”,聲音被風吹散了。
她看著那個小孩,看著那匹小馬,看著小孩媽媽追上去把孩子抱起來的畫麵,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手機在包裡震了一下。
她拿起來,是宋祁連發的消息。
“在哪兒?”
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打了“在草坪上”,發了過去。
然後把手機放回包裡,靠在椅背上,看著遠處的天際線。
天灰蒙蒙的,雲層很厚,陽光從雲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投下一塊一塊的光斑,像是一塊被撕碎了的金色綢緞,零零散散地鋪在草地上、馬背上、人的肩膀上。
她盯著那些光斑看了一會兒,把目光收回來,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
手指還在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那口氣壓下去的時候,用了太大的力氣。
江眠,你要時刻記得自己接近宋祁連是為了什麼。
一定要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