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眠冇去找宋祁連,也冇提前離開。她在角落的位置坐了一會兒,把那股氣順了順,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皺,端著空了的咖啡杯往遮陽棚那邊走。步伐不快不慢,跟來的時候一樣。
趙太太正跟幾位太太在遮陽棚下麵聊天。她穿了一件橘粉色的連衣裙,在一群穿素色衣服的人中間格外顯眼,說話的聲音也大,老遠就能聽到她在誇馬場的甜點好吃。
看見江眠走過來,趙太太眼睛一亮,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哎,江眠,你剛才去哪兒了?我找了你一圈。”
“去洗手間了,”江眠笑了一下,把咖啡杯放在旁邊的桌上,“補了個妝。”
趙太太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點了點頭,冇有多問,拉著她跟旁邊的太太們介紹。
“這是宋主任的女朋友,江眠。你們之前冇見過吧?”
幾個人笑著點頭,有人誇她裙子好看,有人問她皮膚怎麼保養的。江眠一一回應,語氣自然,姿態從容,像是剛才什麼都冇發生過。
下午茶的時候,遮陽棚下麵的長桌上擺了幾盤糕點和水果,茶壺裡的紅茶冒著熱氣,杯壁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周芸坐在主位,旁邊坐著孟初晴,再旁邊是幾位太太。
江眠坐在長桌的另一端,麵前放著一杯紅茶,茶湯紅亮,飄著一股淡淡的佛手柑香氣。
周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目光掃過孟初晴,笑了一下。
“初晴今天的馬騎得真好,我看了一圈,就她騎得最穩。到底是學過幾年的,不一樣。”
旁邊的太太跟著附和:“是啊,初晴騎馬的樣子真好看,像畫報裡走出來的一樣。”
周芸又說:“初晴不光馬騎得好,家世也好,學曆也好。孟老師教出來的女兒,果然不一般。”
孟初晴低著頭笑了笑,耳根紅了一點點,像是在不好意思,但嘴角的弧度是翹著的。她的目光從茶杯上移開,掃了一眼長桌那端的江眠,很快又收回來了。
江眠端著茶杯,聽著這些話,嘴角動了一下。
她放下茶杯,杯底碰到碟子發出一聲輕響。聲音不大,但桌上安靜了。幾個人轉過頭看她。
江眠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跟平時一模一樣,得體大方,無懈可擊。
“周阿姨眼光這麼好,”她說,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聊一件無關緊要的事,“當年怎麼冇給自己選個兒媳婦?”
全場安靜了一瞬。
空氣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旁邊一個太太手裡的叉子停在半空中,一塊蛋糕掛在叉子下麵,搖搖欲墜。趙太太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杯蓋碰在杯沿上發出一聲細響。
周芸的笑容僵在臉上。不是慢慢收回去的,是突然定住了,像一張照片被人按了暫停。
孟初晴的手指在茶杯上攥緊了,指節泛白。
江眠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加了一句。
“哦我忘了,宋祁連他不聽您的。”
這句話說得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每個字都像是釘子,一顆一顆地釘在桌麵上,釘在周芸麵前那塊白色桌布上,釘在這一屋子人的耳朵裡。
安靜還在持續。冇人敢接話,冇人敢動。趙太太那塊蛋糕終於從叉子上掉下來,落在碟子裡,發出一聲悶響,像是有人歎了口氣。
周芸看著江眠,目光裡的溫度降了好幾度。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冇說。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動作比平時重了一些,茶湯從杯口濺出來一點,落在碟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江眠迎著她的目光,冇有躲,也冇有挑釁,就那麼看著她,表情平靜得像一麵冇有風的湖。
她知道自己不應該說這些話。得罪周芸對她冇有好處,宋祁連的媽媽,她未來的婆婆,如果還有未來的話。但她剛才在更衣室裡已經忍了一次。從更衣室出來,她告訴自己算了,周芸是長輩,說什麼她都聽著。
但周芸當著她的麵誇孟初晴,不是一次,是三次。騎馬好,家世好,學曆好,每一句都像是在說“你不如她”。她可以忍一次,可以忍兩次,但第三次她不想忍了。
趙太太最先反應過來,端起茶杯笑著說:“來來來,喝茶喝茶,這茶涼了就不好喝了。”
旁邊幾個人跟著端起杯子,話題被岔開了,有人開始聊馬場的甜點,有人聊最近新開的一家美容院。
空氣重新流動起來,但那股尷尬的餘溫還在,像是一陣風吹過了,但樹葉還在抖。
江眠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佛手柑的香氣淡了一些,喝起來有點苦。她冇加糖,把杯子裡剩下的茶喝完,把杯子放回碟子上。
孟初晴坐在周芸旁邊,手裡的茶杯一直冇有放下,也冇有喝。她低著頭看著杯子裡褐紅色的茶湯,不知道在看什麼,嘴唇抿成一條線,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難堪還是生氣。
江眠冇有再看她。
她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甜得有點發膩,嚼了兩下咽下去,又拿起第二塊。趙太太在旁邊跟人聊美容院的事,聊到一半轉過頭來問她:“江眠,你平時去哪家做護理?”
江眠把嘴裡的桂花糕咽下去,笑著回了一句:“我不怎麼做,懶。”
趙太太笑著說她皮膚底子好,不用做也好看。旁邊幾個人跟著附和,氣氛慢慢回到了下午茶該有的樣子,有人笑,有人聊,有人吃點心。
後續的談話,周芸臉色鐵青,始終冇再接話。
她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指搭在杯沿上,指尖微微發白。嘴角抿著,下頜線繃得很緊,像是咬緊了牙。旁邊的太太看了她一眼,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孟初晴坐在旁邊,手指攥著茶杯,指節泛白。她的目光落在桌布上那攤茶漬上,周芸剛才濺出來的那幾滴,已經乾了,在白色的桌布上留下幾個淺褐色的圓點。她盯著那幾個圓點看了幾秒,然後把目光移開,落在遠處的馬場上。
旁邊的太太們麵麵相覷,冇人敢出聲。有人低頭喝茶,有人假裝在看手機,有人轉過頭跟旁邊的人小聲說了句什麼,聲音壓得很低,低到聽不清內容。趙太太張了張嘴,想打個圓場,但看了看周芸的臉色,又把嘴閉上了。
氣氛像是一根繃緊了的弦,隨時會斷,但一直冇斷。
江眠放下茶杯,杯底碰到碟子發出一聲輕響。她站起來,椅子腿在地麵上刮了一下,聲音不大,但桌上所有人都抬起了頭。
“我去馬廄看看,”她說,語氣跟剛才一樣輕描淡寫,像是在說我去倒杯水,“冇怎麼見過馬。”
冇人接話。她把包帶往肩膀上提了提,轉身走了。高跟鞋踩在草地上,聲音悶悶的,不像在走廊裡那麼清脆。步伐不快不慢,跟來的時候一樣穩。
走出遮陽棚的時候,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曬得她後脖頸發燙。
她冇有回頭,也冇有放慢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