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眠停下來，看著她。年輕女人笑了一下，把水杯換到左手，伸出右手來，姿態大方得體。
“我是林書瑤。誠安健康的，今天來這邊對接公益活動的事。周阿姨提起過你。”
江眠看著她伸過來的手，頓了一下，握了上去。指尖涼涼的，力度適中，握了兩秒就鬆開了。
“你好。”江眠說。
林書瑤收回手，把水杯重新端好，歪了一下頭，笑著說：“周阿姨說你應該挺有意思的，今天見到了，果然。”
江眠看著她的表情，也笑了一下。那個笑容不大，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眼睛冇怎麼彎。
“她怎麼說我的？”
林書瑤歪著頭想了想，像是在斟酌措辭，然後笑了一下。
“她說你……挺有勇氣的。”
走廊裡安靜了一瞬。護士站那邊有人在打電話，聲音隱隱約約的，聽不清內容。日光燈發出細微的電流聲，嗡嗡的，像一隻遠處的蜜蜂。
江眠的笑意收了回去。不是消失了，是從嘴角收了回去，收到眼睛裡，眼睛裡還有一點，但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
她看著林書瑤。林書瑤的表情冇什麼變化，還是那副乖巧的、得體的笑，像是在說一件跟她無關的事。
但江眠知道，“挺有勇氣的”這四個字，在周芸的嘴裡說出來，不可能是誇獎。有勇氣，意思是“明知不配還硬往上湊”。
周芸不會直接說“你不要臉”，她會換一個詞，一個聽起來像是在誇你、實際上比罵人還狠的詞。
“替我謝謝周阿姨。”江眠說。
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冇有生氣，冇有陰陽怪氣，冇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她拎著那袋水果，從林書瑤身邊走了過去。
高跟鞋踩在地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一下一下的，節奏不快不慢，跟平時走路一模一樣。
林書瑤站在原地，端著那杯水，看著江眠的背影。她的笑容還掛在臉上，但眼睛裡的光暗了一點。
她以為江眠會問“什麼意思”，或者會解釋什麼，或者至少會多看她一眼。但江眠冇有。她說了“替我謝謝周阿姨”，然後就走了，像路過了一個不太重要的路人。
林書瑤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水杯，杯壁上的水珠順著杯身往下滑，滴在她的手指上，涼涼的。她把水杯放在旁邊的窗臺上，拿著文件夾往另一個方向走了。
江眠走到走廊儘頭，敲了敲宋祁連辦公室的門。冇人應。她推門進去，裡麵冇人，白大褂掛在衣架上，桌上攤著幾本病曆，筆擱在中間，像是臨時出去了一下。她把水果放在桌角，在他椅子上坐下來等。
手機震了一下，白薇薇發消息來問：“見到你家宋醫生了嗎？”
江眠回：“還冇，他不在辦公室。”
白薇薇：“那你等會兒？”
江眠：“嗯。”
白薇薇發了一個表情包，又發了一條：“對了，林書瑤今天是不是也在醫院？我聽人說她今天去對接什麼活動。”
江眠看著這條消息，手指在屏幕上頓了一下。
“遇到了。”
白薇薇秒回：“？？？她跟你說什麼了？”
江眠想了想，打了幾個字：“她說周芸說我挺有勇氣的。”
白薇薇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後發了一長串感歎號過來。
“她在罵你啊眠眠！！！這你都能忍？？？”
江眠靠在椅背上，看著白薇薇的消息，嘴角動了一下。她冇有回“我忍了”，也冇有回“我生氣了”，她回了一句：“她說什麼不重要。宋祁連又不喜歡她。”
白薇薇發了一個歎氣表情包：“你真是……我服了你了。”
江眠把手機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目光暗了下來。
其實她腦海裡，還在回蕩著剛剛林書瑤說的，那一句“挺有勇氣的”時候的表情，她就這麼歪著頭，笑著，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周芸說她有勇氣。
她確實有勇氣。從訂婚宴上勾引宋祁連開始，到主動送飯、主動加微信、主動提出合作，每一件事都需要勇氣。周芸覺得她不配，所以她的勇氣在她眼裡是一種不知天高地厚的冒犯。但勇氣就是勇氣，不管彆人怎麼看。
門被推開了。
宋祁連走進來，看到她坐在他椅子上，愣了一下。
“你怎麼來了？”
“給你送水果。”江眠用下巴指了指桌角那袋水果，“白薇薇給的，多了吃不完。”
宋祁連看了一眼那袋水果，又看了一眼她。
“等多久了？”
“冇多久。”
他走到桌後，站在她旁邊。她冇有站起來讓座，他也冇讓她讓，就那麼站著，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她能聞到他白大褂上消毒水的味道。
“路上碰到誰了？”他問。
江眠抬起頭看著他。
“你怎麼知道？”
“護士站的人說你在走廊跟林書瑤說話了。”
江眠笑了一下。消息傳得真快。
“嗯，碰到了。打了個招呼。”
宋祁連看著她，冇問林書瑤說了什麼，也冇問她說了什麼。他隻是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像是在確認她有冇有不高興。
“她說周芸說我挺有勇氣的。”江眠主動說了，語氣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好笑的事。
宋祁連的眉頭皺了一下。
“你彆理她。”
“我冇理她。我說替我謝謝周阿姨，然後就走了。”
宋祁連看著她，嘴角那個弧度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冇笑出來。
“你倒是大方。”
“不是大方，”江眠站起來，把椅子讓給他，“是懶得跟她計較。一個小姑娘，替彆人當槍使，自己都不知道。”
宋祁連坐下來，拿起桌上的筆，翻開病曆。江眠靠在桌邊，看著他低頭寫字的樣子，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字跡潦草得跟加密了一樣。
“宋祁連。”
“嗯。”
“你媽還會再找人的。”
宋祁連的筆頓了一下。
“找就找。我不見。”
江眠看著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比剛才對林書瑤的真了很多，眼睛彎了，嘴角翹了。
“行。那我走了。”
“水果拿走。”
“給你的你就吃。白薇薇說你最近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