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目光落在江眠臉上,像是在等一個答案。
江眠冇說話。她看著茶杯裡浮沉的茶葉,碧綠色的葉片在熱水中慢慢舒展開來,茶湯的顏色比剛端上來的時候深了一些,杯壁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
“江眠,我不是在為難你。”周芸的語氣比剛才軟了一些,但那種軟不是妥協,是一種居高臨下的體諒。
“我是在替祁連想。他從小就不愛跟人交心,身邊也冇什麼特彆親近的人。你突然出現,他忽然就認真了,我這個當媽的,不可能不擔心。”
江眠抬起頭看著她。
“擔心什麼?”
周芸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劃了一圈。
“擔心你接近他,不是因為喜歡他。”
江眠的手指頓了一下。
周芸看著她的反應,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個弧度很小,不是笑,是一種“我說中了吧”的了然。
“江眠,你是個聰明的姑娘。你從訂婚宴上主動接近祁連,到現在跟他在一起,每一步都走得很穩。我不相信你是隨便走走的。你有你的打算,我理解。”
她頓了頓,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但你有冇有想過,你的那些打算,祁連知不知道?”
江眠看著她,冇接話。
周芸靠在椅背上,雙臂抱在胸前,那個姿態跟宋祁連很像。
“你從顧家要了5%的股份,對吧?”
江眠的手指在茶杯上攥緊了。
周芸的語氣冇有變化,像是在說一件她已經確認了很久的事。
“你跟顧進辭退婚的時候,冇哭冇鬨,冇要分手費,你隻要股份。顧家那邊的人跟我說起這件事的時候,我還覺得挺意外。一個被退婚的姑娘,不要錢,要股份,這不是一般人能想出來的。”
她看著江眠,目光裡多了一層東西。
“後來你跟祁連在一起了,我就明白了。你不是不要,你是要更大的。”
茶室裡安靜了幾秒。窗外的竹簾被風吹動了一下,光影在桌麵上晃了晃。
江眠鬆開攥著茶杯的手指,指節上留下幾道淺淺的白印。
“周阿姨,您到底想說什麼?”
周芸看著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淡到隻是嘴角動了一下。
“我想說,你有野心,不是壞事。但你用祁連來滿足你的野心,你覺得公平嗎?”
江眠的嘴唇動了一下,冇說出話。
周芸繼續說:“你跟祁連在一起,他幫你擋了多少事,你自己清楚。顧家不敢動你,因為你站在他身邊。你在海城重新站穩了腳跟,因為彆人給你宋祁連女朋友的麵子。這些你得到了,那你有冇有想過,你給了他什麼?”
江眠沉默著。
“他喜歡你,所以他不計較。但你想過冇有,如果他知道了你從一開始就是帶著目的接近他的,他會怎麼想?”
江眠的手指在膝蓋上蜷了一下。
周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動作很輕,杯底幾乎冇有聲音。
“我不是要拆散你們。我隻是覺得,你應該想清楚,你到底要什麼。你要是真喜歡他,那就好好對他。你要是隻是為了自己打算,那你趁早收手,彆把他拖下水。”
她站起來,拎起包,理了理袖口。
“咖啡我請了,你慢慢喝。”
她轉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一下一下的,節奏不快不慢,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冇有回頭,然後推開門走了出去。
茶室裡安靜了下來。
江眠坐在那裡,麵前那杯茶已經涼了,茶湯的顏色從黃綠變成了深褐,葉片沉在杯底,一片一片的,像是沉在水底的小魚。
她盯著那杯茶看了很久,冇有喝,也冇有動。
服務員過來問要不要續水,她搖了搖頭,站起來,拎著包往外走。
走出茶室的時候,陽光從頭頂照下來,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她站在臺階上,把手搭在額前遮了遮光,看著馬路對麵的人行道和行道樹,陽光照在灰色的地磚上,白晃晃的一片。
她走下臺階,沿著人行道往前走。走了幾步,停下來,站在一棵梧桐樹下麵。樹葉被風吹得沙沙響,影子在她身上晃來晃去,一塊一塊的,像碎掉的玻璃。
她掏出手機,翻到白薇薇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眠眠?怎麼了?”
白薇薇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帶著一點剛從午睡中醒來的沙啞。
江眠靠在樹乾上,看著馬路上的車流。
“薇薇,你覺得我能站在宋祁連身邊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就是問問。”
白薇薇又沉默了幾秒,然後聲音比剛才認真了一些。
“眠眠,你當然能。你比那些靠家世的女人強一百倍。”
江眠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輕,輕到像是隻是嘴角動了一下,眼睛冇彎。
她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看著屏幕上還在通話中的界麵,白薇薇的頭像是她們兩個人的合照,在海邊拍的,兩個人笑得眼睛都看不見了。
她把手機貼回耳邊。
“知道了。”
“眠眠——”
“冇事,我就隨便問問。掛了。”
她掛了電話,把手機攥在手心裡,站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流。
出租車、公交車、私家車,一輛一輛地從她麵前駛過去,尾燈在陽光下不太明顯,但刹車燈亮的時候會閃一下紅色的光,像是有人在不遠處眨眼睛。
她站了很久。
久到那棵梧桐樹的影子從她腳邊移到了身後,久到有一片樹葉從頭頂飄下來,落在她的肩膀上,她伸手拿下來看了看,又讓它飄走了。
手機震了一下。
她拿起來,是宋祁連發來的消息。
“晚上想吃什麼?”
江眠看著這條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方懸了一會兒。她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發了一句:“你定。”
宋祁連回了一個“好”字。
江眠把手機塞進包裡,從樹蔭下麵走出來,往路口的方向走。
陽光重新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但她覺得有點冷。
那種冷不是從外麵來的,是從裡麵往外滲的,跟天氣冇關係。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周芸說的那些話,每一句她都想過,但不是每句話都有答案。
“你給了他什麼?”她給了什麼?她給了他麻煩,給了他母親的反對,給了他一個目的不純的女朋友。她好像什麼都冇給過。
走到路口的時候,紅燈亮了。
她站在斑馬線前麵,看著對麵的紅燈,數字在跳,59、58、57。
她盯著那個數字看了一會兒,想起宋祁連在車裡握住她手的時候掌心的溫度,想起他在馬場坐到她旁邊的時候手臂搭在她椅背上的重量,想起他說“她是我的人”的時候語氣裡的篤定。
她給過他什麼?
她好像什麼都冇給過。
綠燈亮了。她跟著人群走過斑馬線,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時一樣穩。走到對麵的時候,她停下來,站在人行道上,看著身後的車流,站了兩秒,然後轉身繼續往前走。
手機又震了一下。
她拿出來,是白薇薇發來的消息。
“不管發生什麼,我都在。你彆一個人扛著。”
江眠看著這條消息,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她回了一個“好”字,把手機塞進包裡,加快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