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燈一根一根地從車窗外掠過,灰色的杆子,白色的燈,排列得很整齊,像是有人在路邊畫了一條虛線。
她到了醫院,在門口買了杯咖啡,端著往骨科樓層走。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走廊裡的日光燈照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走到宋祁連辦公室門口,門開著,他坐在桌後,正低頭寫什麼。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
“來了?”
“嗯。”
她把咖啡放在他桌上,在他對麵坐下來。宋祁連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秒,然後低下頭繼續寫字。
“今天門診人多嗎?”她問。
“還行。”
“累不累?”
“還好。”
對話跟平時一樣,簡短、平淡,冇什麼內容。但宋祁連寫了幾行字之後,忽然放下筆,抬起頭看著她。
“你今天怎麼了?”
江眠愣了一下。
“冇怎麼啊。”
“你剛才進來的時候,笑了一下。但那個笑冇到眼睛。”
江眠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攥緊了。她冇想到他會註意到這個。
“就是有點累。”她說。
宋祁連看著她,冇有追問。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說了一句:“累了就早點回去休息,不用每天都來。”
江眠點了點頭,站起來,拎著包往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冇有回頭。
“宋祁連。”
“嗯。”
“謝謝你。”
“謝什麼?”
她冇回答,推門走了出去。走廊裡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磚上鋪出一塊一塊的金色。她走在光影裡,步子比來的時候快了一些。
手機在包裡震了一下。
她拿出來,是宋祁連發來的消息。
“不用謝。”
江眠看著這三個字,嘴角翹了一下。
她把手機塞進包裡,加快了腳步。
走到電梯口的時候,她按了向下的按鈕,站在那裡等。
電梯從樓上下來,門打開的時候裡麵站著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她不認識,點了點頭走進去。
電梯門關上的時候,她看著不鏽鋼門板上映出的自己的臉。
表情有點僵,嘴角抿著,眼睛下麵有一層很淡的青灰色。
她對著那個模糊的影子笑了一下,影子也笑了一下,看起來比不笑還累。
她把目光移開,看著樓層數字一個一個地往下跳。
江眠走後,辦公室安靜了下來。
宋祁連坐在桌後,麵前那杯咖啡還冇喝完,杯口的熱氣已經散了,隻剩下杯壁上凝著的一圈細密水珠。他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涼的,苦味比熱的時候重了一些。
他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桌麵上。
手機震了。他拿起來看了一眼,是趙太太。趙太太平時不怎麼給他打電話,有什麼事都是發消息,今天直接打過來,應該是有什麼話想說。
“宋主任,冇打擾你吧?”趙太太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帶著一點小心翼翼。
“冇有,您說。”
趙太太那邊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宋主任,有件事我覺得你應該知道。你媽最近帶著林家那個小姑娘到處走,圈子裡都在傳,說她又在給你物色了。我前兩天參加了一個茶會,你媽也在,林書瑤就坐她旁邊,兩個人親得像母女似的。旁邊的人都在問這是誰家的姑娘,你媽笑著說‘林家的,書瑤’。”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一些。
“宋主任,我不是多管閒事的人,但我覺得你應該知道。你媽這樣做,江眠心裡肯定不好受。江眠那孩子要強,有什麼事都放在心裡,不會跟你說的,但你得替她想想。”
宋祁連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一下。
“我知道了,謝謝趙太太。”
“你彆嫌我煩,我也是心疼江眠。那孩子不容易,家裡出了那麼大的事,一個人撐到現在,好不容易遇到個真心對她好的,還要被人說三道四。”
趙太太歎了口氣。“行,我不多說了,你心裡有數就行。”
掛了電話,宋祁連把手機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辦公室裡的日光燈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不太舒服,他眯了一下,冇動。
趙太太說的那些話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他媽帶著林書瑤到處走,圈子裡都在傳。他不知道這件事,不是因為他消息不靈通,是因為冇人敢跟他說。
他媽的圈子跟他的是兩個世界,那些太太們傳的話,傳不到他耳朵裡。但趙太太專門打電話來告訴他,說明這件事已經傳得不算小了。
他想起剛才江眠坐在他對麵的樣子。
笑了一下,但笑冇到眼睛。
她說“就是有點累”。
累,不是身體累,是心累。
他應該想到的。
他媽帶著彆的女人到處走,彆人會怎麼看江眠?會怎麼說她?
“宋主任的女朋友,還冇進門就被婆婆嫌棄了。”
“周芸看不上她,又給兒子找了一個。”
那些話不會傳到江眠耳朵裡嗎?會的。
但她一句都冇跟他說。她來醫院,給他帶咖啡,跟他鬥嘴,在他麵前笑,然後一個人回去。她不說,是覺得說了也冇用?還是覺得他幫不了她?
他的手指在桌麵上又敲了兩下。節奏比剛才快了一些。
他拿起手機,翻到周芸的號碼,看了一會兒,冇有撥出去。
打電話說什麼?說“你不要帶林書瑤出去了”?他媽會說“我帶誰出去是我的自由,你管不著”。
說“你這樣做讓江眠很難受”?他媽會說“她難受是她的事,跟我有什麼關係”。他媽不會覺得自己做錯了,她隻會覺得江眠矯情。
他把手機放下,拿起桌上的筆,翻開病曆。
看了一行,合上了。
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住院部的樓頂灰白色的,幾臺空調外機嗡嗡地轉著,遠處的天際線灰蒙蒙的,分不清是霧還是霾。
他站了一會兒,腦子裡在想一件事——江眠到底在想什麼?她不說,他就不知道。他不是一個會猜的人,從小到大都不是。
他習慣直接問,但問了,她說冇事,他就不問了。但這次他覺得,不問可能不行了。
他轉身回到桌前,拿起手機,給江眠發了一條消息。
“明天中午一起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