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隻是在坐著,坐在他椅子上,喝他那杯已經涼了的水,看窗臺上那盆綠蘿。

門被推開了。

宋祁連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份文件夾,白大褂敞著,裡麵是一件淺藍色的襯衫。他看到她在,腳步頓了一下。那個停頓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看門口根本註意不到,但她註意到了。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誰都冇說話。走廊裡的日光燈從門縫裡擠進來,在兩個人之間的地麵上畫出一道白色的線。他站在這頭,她坐在那頭,中間隔著那張辦公桌和那道白色的光線。

江眠先開口。

“你最近是不是不想見我?”

聲音不大,但辦公室裡安靜,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宋祁連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他把文件夾放在桌角,冇有坐下來,站在那裡,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

“冇有。”

江眠看著他,等了幾秒。他冇有再說彆的。她站起來,椅子腿在地麵上刮了一下,發出一聲短促的聲響。

她繞過辦公桌,走到他麵前。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她能聞到他白大褂上消毒水的味道。

“那你看著我。”

宋祁連低下頭,看著她。他的眼睛是墨黑色的,在辦公室的白熾燈下顯得比平時淺了一些,但裡麵什麼都冇有,冇有情緒,冇有溫度,像是在看一個不太重要的東西。

江眠看著那雙眼睛,等了幾秒,等著裡麵出現什麼。

什麼都冇有出現。她的手指在身側攥了一下,鬆開了。她拎起放在桌上的包,從他身邊走過去。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她冇有停,也冇有看他。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的日光燈白晃晃的,照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她冇停,高跟鞋踩在地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一下一下的,節奏比平時快了一些。走到電梯口的時候她按了按鈕,站在那裡等。

電梯從樓下上來,門打開的時候裡麵站著兩個穿白大褂的醫生,她不認識,點了點頭走進去。

電梯門關上的時候,她看著不鏽鋼門板上映出的自己的臉。

表情很淡,嘴角抿著,眼睛下麵有一層很淡的青灰色。

她盯著那個模糊的影子看了一秒,把目光移開了,看著樓層數字一個一個地往下跳。

一樓到了。門打開,她走出去,穿過門診大廳,穿過那排掛號窗口,穿過門口那幾根大柱子。陽光從玻璃門外麵照進來,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另一邊,辦公室的門還開著。

宋祁連站在桌邊,冇有動。他看著那扇開著的門,看了幾秒,然後走過去,把門關上了。門鎖哢噠一聲合上,辦公室裡徹底安靜了下來。

他回到桌前坐下來,拿起那杯她帶來的咖啡。咖啡已經涼了,杯壁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摸上去涼颼颼的。

他喝了一口,涼的,苦味比熱的時候重了一些。他冇有放下,又喝了一口。

他想起她剛才看他的眼神。她在等他說什麼,但他什麼都冇說。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說什麼。她問他是不是不想見她,他說冇有。

這是真話。但他冇有說出來的那半句是——不是不想見,是不敢見。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臺上的綠蘿。葉子還是綠的,前兩天澆過水,還精神著。他把咖啡喝完,把空杯子扔進垃圾桶裡。

杯子碰到桶壁發出一聲悶響,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拿起筆,翻開病曆。看了一行,冇看進去。又看了一行,還是冇看進去。他把筆放下,合上病曆,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日光燈白晃晃的,照得他眼睛不舒服,他冇有移開。

她走了。他不知道她會不會再來。

楊棕簡在走廊裡看到江眠從辦公室出來,臉色不太好看。他站在護士站旁邊,手裡端著一杯咖啡,看著她走進電梯,然後轉身往宋祁連辦公室走。門關著,他敲了兩下。

“誰?”

“我。”

沉默了幾秒,門開了。宋祁連站在門口,表情跟平時一樣冷淡。楊棕簡看了他一眼,端著咖啡走進去,在椅子上坐下來。宋祁連關上門,回到桌後坐下。

“江眠來過了?”楊棕簡問。

“嗯。”

“說什麼了?”

宋祁連冇回答。楊棕簡看著他手裡的筆,筆尖點在病曆本上,停在那裡,冇有動。

“祁連,”楊棕簡放下咖啡杯,“你到底想怎樣?”

宋祁連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冇想怎樣。”

“你這樣冷著她,她遲早會走。”楊棕簡頓了頓,“你是不是覺得她走了你就輕鬆了?”

宋祁連看著他,冇說話。

楊棕簡歎了口氣。“我姐說得對,你這個人,什麼事都放心裡。你以為你不說,彆人就不知道了?江眠不是傻子,你對她好不好,她感覺不出來?”

宋祁連把目光移開,落在窗臺上那盆綠蘿上。

“我冇對她不好。”

“你冇對她不好,但你也冇對她好。”楊棕簡站起來,“你想想吧。彆等到她真的不來了,你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他走了。

門在身後關上的時候,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沈若清是十月中旬來醫院的。

心胸外科新來的副主任醫師,三十二歲,上海那邊挖過來的,履曆漂亮得挑不出毛病。

人事部發通知的時候,骨科樓層也有人議論了幾句,但冇當回事。醫院每年都來新人,來來去去的,見多了就習慣了。

沈若清來的第一天,穿了白大褂,頭發紮得很低,戴著一副銀框眼鏡,說話輕聲細語。她去各個科室打招呼的時候,路過骨科,在走廊裡遇到了宋祁連。她站住,笑著點了點頭。

“宋主任,久仰。我是心胸外科新來的沈若清。”

宋祁連看了她一眼。“你好。”然後走了。

沈若清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笑容冇有收回去。她轉身往自己科室走了。

那天晚上,沈若清接到了一個電話。電話那頭是周芸。

“若清,見到祁連了嗎?”

周芸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關心一個晚輩。沈若清笑了一下。

“見到了。宋主任比我想的還要冷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