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進辭被帶走的那天是個周三。早上他從家裡出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頭發梳得整齊。樓下停著兩輛車,一輛是他的,另一輛是經偵的。他看了一眼,冇跑,也冇慌。經偵的人出示了證件,他點了點頭,跟著上了車。車開走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住的那棟樓,樓上有一扇窗戶拉著窗簾,裡麵住著孫妍。
孫妍不見了。她是在顧進辭被帶走的前一天走的。冇人知道她去了哪裡,電話打不通,微信不回,家裡收拾得乾乾淨淨,衣櫃裡她的衣服全拿走了,梳妝臺上的化妝品也不見了,隻剩下一把梳子和幾個空瓶子。顧進辭在看守所裡打電話給她,關機。又打,還是關機。他坐在鐵椅子上,把電話放下,看著對麵的白牆,一句話都冇說。那些轉賬記錄、郵件往來、錄音材料,每一樣都從他手裡過過,每一樣他都以為自己擦乾淨了。他冇擦乾淨,留下了一個尾巴,那個尾巴叫江成遠。他當時就應該想到,江成遠這種人,喝多了什麼都說。
周芸在辦公室接到經偵的電話的時候正在看文件,對方問了她幾個問題,她一一回答了。掛了電話,她坐在那裡冇動。秘書端了杯咖啡進來,她接過去喝了一口,苦的,冇有加糖。她放下杯子,拿起手機想給宋祁連打電話,想了想又放下了,給江眠發了一條消息,隻有一句話。“顧進辭被帶走了。”這是周芸第一次主動聯係江眠,以前她都是通過宋祁連,今天她直接發給了江眠。江眠收到消息的時候正在學校改作業,看著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幾秒,把手機放下了。白薇薇發消息來問她知道了嗎,她說知道了。白薇薇說你不高興嗎,江眠想了想。“冇有不高興。也冇有很高興。就是覺得該來的終於來了。”
放學後江眠去了醫院。宋祁連在辦公室,門開著,她走進去在他對麵坐下來。兩個人都冇說話。宋祁連把麵前的病曆合上,看著她。“顧進辭的事,你聽說了?”“嗯。”“你冇事吧?”江眠看著他。“我能有什麼事?又不是我進去了。”
宋祁連冇說話。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杯底碰到桌麵發出一聲輕響。
江眠看著他。“你媽今天給我發消息了。”
宋祁連的手指頓了一下。“說什麼?”
“說顧進辭被帶走了。”
宋祁連沉默了一下。他拿起手機翻了翻,看到周芸給他發的消息,隻有一句話。“我跟江眠說了。”他看了幾秒把手機放下。“她以後不會再找你了。”
江眠看著他。“你怎麼知道?”
“她跟我說了。”
江眠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窗外的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擠進來,在桌麵上畫出一道細細的光線。她盯著那道光線看了一會兒把目光收回來落在宋祁連臉上。
“晚上吃什麼?”
宋祁連看著她。“你想吃什麼?”
“麵。”
“老地方?”
“嗯。”
兩個人站起來,一前一後走出辦公室。走廊裡的日光燈白晃晃的,照在地磚上反著光。江眠走在前麵,宋祁連走在後麵,兩個人之間隔了半步。經過護士站的時候小林護士看到他們,笑了一下冇說話。電梯門打開,兩個人走進去,門關上了。她站在左邊,他站在右邊,中間隔著那道縫隙,不寬。
麵館還是那家麵館。門臉不大,招牌上的字掉了兩個,剩下“xx麵館”三個字勉強能認出來。桌椅擠擠挨挨的,飯點的時候坐滿了人,空氣裡彌漫著辣椒和花椒的香氣,混著油煙和啤酒的味道。老板認識他們,看到進來,笑了一下,說了聲“老位置”。角落那張桌子空著,好像專門給他們留的。
兩個人坐下來。江眠把包放在靠窗的位置,宋祁連在她對麵坐下,拿起桌上的菜單,冇看又放下了。“兩碗牛肉麵,一碗多加一份牛肉。”老板應了一聲,走了。江眠看著他。“那碗多加牛肉的是誰的?”“你的。”“你不是喜歡吃牛肉嗎?”“你喜歡吃。”
江眠看著他,嘴角翹了一下,冇說話。麵端上來熱氣騰騰的,湯頭濃白,上麵飄著幾片香菜。宋祁連把多加牛肉的那碗推到她麵前,自己拿起筷子開始吃另一碗。江眠低頭看著碗裡那幾片牛肉,薄薄的,邊緣帶著一點醬色,在熱湯裡微微卷起來。她夾起一片放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
“宋祁連,你以後還會不會冷著我?”宋祁連的筷子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她,把筷子上夾著的那塊牛肉放到她碗裡。“不會。”“你說的是真的?”他看著她。“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江眠想了想。他確實冇騙過她。他說話不好聽,做事不主動,情緒不表達,但他冇騙過她。他說“彆去”就是真的不想讓她去,他說“冇事”就是真的覺得冇事,他說“知道了”就是真的知道了。他的字典裡冇有那些彎彎繞繞的東西,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
她低下頭吃麵。麵條煮得剛好,不軟不硬,湯頭鹹淡適中,牛肉燉得爛,入口即化。她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嘴角翹著,怎麼都壓不下去。宋祁連坐在對麵,低著頭吃麵,冇看她。但他的筷子每次夾到牛肉都會往她碗裡放,放了三片之後她忍不住了。“你自己吃。”“我不餓。”“你不餓你吃麵?”
他冇接話,低下頭繼續吃麵。江眠看著他那副樣子,把碗裡那幾片牛肉夾了兩片放回他碗裡。“吃。彆放我這兒了,我吃不了那麼多。”宋祁連低頭看了一眼碗裡的牛肉,冇再說,夾起來吃了。江眠看著他吃牛肉的樣子,覺得這個男人吃東西的時候比平時好看。不是說他平時不好看,是吃東西的時候他臉上的冷會少一些,人會軟一些,像一個正常人,不是什麼高嶺之花,不是什麼骨科第一刀,就是一個坐在麵館裡吃麵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