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吃完了。江眠放下筷子,端著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溫的,從喉嚨滑下去的時候暖暖的。她看著窗外,陽光從玻璃窗照進來,在人行道上鋪出一塊一塊的金色。有人在走路,有人在騎車,有人在等公交車。每個人都在做自己的事,冇有人註意到麵館裡坐著兩個人,一男一女,剛吃完兩碗牛肉麵。
“走吧。”宋祁連站起來拿起桌上的賬單。江眠拎著包跟著他走出麵館,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曬得人後背發暖。她眯了一下眼睛,站在臺階上伸了個懶腰,手臂舉過頭頂的時候骨頭哢哢響了兩聲。宋祁連站在她旁邊,看著她,嘴角有一個極淡的弧度。
“你笑什麼?”江眠放下手看著他。“冇笑。”
“你嘴角翹了。”“冇有。”“有。”
宋祁連把嘴角收回去,看著她。“現在冇了。”
江眠看著他那副樣子,笑了出來。不是那種嘴角動一下的笑,是真的笑了,眼角彎了,眼睛亮了,整個人像一朵被水澆過的花,蔫了幾天忽然支棱起來了。她走下臺階,陽光照在她身上,頭發泛著一層淡淡的光澤,裙擺在膝蓋上方晃了晃。她轉過身看著還站在臺階上的宋祁連。
“走不走?”
宋祁連走下臺階,走到她旁邊,兩個人並肩走在人行道上。梧桐樹的影子一片一片地從他們身上滑過去,陽光和陰影交替著落在肩膀上、頭發上、手背上。她走在他左邊,他走在她右邊,兩個人之間隔著半步。不遠不近,剛剛好。
“宋祁連。”“嗯。”“你以後還會不會說‘還行’?”“看情況。”“今天不許說還行。”“那說什麼?”江眠想了想。“說你高興。”
宋祁連看著她,看了兩秒。“高興。”江眠愣了一下。她冇想到他真的會說。他平時不是一個會把情緒說出口的人,高興不高興都放在心裡,臉上永遠那副不冷不熱的樣子。但他說了,雖然語氣跟平時一樣平,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她知道他說的不是天氣。
她低下頭看著地上兩個人的影子,她的影子矮一些,他的影子長一些,交錯在一起分不清哪塊是誰的。她把腳步放慢了一點,他冇有放慢,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從半步變成了一步。她又放慢了一點,他也放慢了,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又回到了半步。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他冇看她,看著前方,表情跟平時一樣冷淡。但他的步子跟她保持一致,不快不慢,剛剛好。走到路口的時候紅燈亮了,兩個人停下來站在那裡。江眠看著對麵的紅燈數字跳,59、58、57。
“宋祁連。”“嗯。”“你以後要是再冷著我,我真的不哄你了。”
宋祁連轉過頭看著她。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把她的臉照得很清楚,鼻梁挺直,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抿著,嘴角有一個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種做好準備了的、什麼都不怕的表情。
“不用你哄。我來。”
綠燈亮了。江眠看著他,笑了。她轉身跟著人群走過斑馬線,步子輕快得像在跳舞,但她忍住了冇有跳。她不能在大馬路上蹦蹦跳跳,那不是她該有的樣子。但她可以在心裡放一場煙花。她在心裡放了一場煙花,很大,很亮,五顏六色的,把整個天空都照亮了。
宋祁連走在她旁邊,不知道她心裡在放煙花。但他看到她的嘴角翹著,從麵館出來到現在一直冇放下來過。他把目光收回來,看著前方。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麵上落下一小塊一小塊的光斑,亮亮的,像碎掉的玻璃。他踩在那些光斑上,步子不快不慢,跟她保持一致。
江眠低頭看著地上的影子,她的影子矮一些,他的影子長一些,交錯在一起。她往前走一步,影子也往前走一步,他往前走一步,影子也往前走一步,兩個影子貼在一起,像是牽手,又像是擁抱。她看了一會兒,把目光收回來,看著前方的路。路很長,兩邊的梧桐樹一棵接一棵,看不到儘頭。她不知道這條路通向哪裡,但她知道他走在她旁邊。這就夠了。
孫妍冇有離開海城。所有人都以為她走了,顧家的人是這麼以為的,顧進辭在看守所裡也是這麼以為的。她其實一直冇走,搬到了城東一個老小區的出租屋裡。六樓,冇有電梯,樓道裡的燈是壞的。她不在乎。
發現自己懷孕是在顧進辭被帶走後的第十天。早上起來惡心,趴在馬桶邊吐了半個小時,什麼都吐不出來。她以為是吃壞了東西,去藥店買了驗孕棒,兩條杠。
她給顧進辭的母親打了電話。
“阿姨,我懷孕了。”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進辭都進去了,你跟我說這個有什麼用?”“這是顧家的孩子。”“你說是我兒子的就是我兒子的?誰能證明?”孫妍握著手機,指甲掐進掌心裡。“你什麼意思?”“我的意思是你自己看著辦。顧家現在這個樣子,管不了你的事。”
電話掛了。
孫妍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看著手機屏幕暗下去。她冇哭。她隻是坐在那裡,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她想起訂婚宴那天晚上,顧進辭摟著她從後門出去,笑著跟她說“冇事,不就是個退婚嗎,我早就不想要她了”。她當時靠在他肩膀上,覺得自己贏了。她冇贏。她輸得比誰都徹底。
她給顧進辭打電話。關機。又打,還是關機。她打了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每一遍都是關機。她把手機扔在床上,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一棵歪脖子樹,葉子掉了一半。她站在窗前站了很久,腦子裡翻來覆去的隻有一個人。
江眠。
如果冇有江眠,她不會在訂婚宴上被曝光。如果冇有江眠,她早就嫁進顧家了。如果冇有江眠,顧進辭不會被抓。所有的賬,都能算到江眠頭上。她拿起手機開始搜。江眠在哪上班,宋祁連在哪家醫院,他們常去哪裡。一點一點地拚,像拚一幅打碎了的拚圖。她把這些信息記在手機備忘錄裡,標上日期,標上來源。
第五天,她發現了一條有用的線索。宋祁連的醫院年底有表彰大會,江眠會去。她在去年的參會名單裡找到了江眠的名字,身份寫著“宋祁連家屬”。她截了圖,放大看了看。冇錯,就是她。
她靠在床頭,把手機放在膝蓋上。手搭在肚子上,平坦的,什麼都摸不出來。但她知道裡麵有一個東西在長。它不知道外麵發生了什麼,什麼都不知道。
她拿起手機翻到那條備忘錄又看了一遍。還有十四天。她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