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眠看著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淡到像是一層被風吹薄了的雲,但那是她今天第一次笑。她站起來去洗手間洗了臉換了衣服,出來的時候白薇薇已經站在門口換鞋了。“走吧,我餓死了。”

江眠拎著包跟著她走出門。樓道裡的聲控燈亮了一下又滅了。白薇薇跺了一下腳燈又亮了。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下樓梯,白薇薇走在前麵回頭看了她一眼。“你走快點,我訂了位子,過時不候的。”

江眠加快腳步跟上去,兩個人並肩走出樓道,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曬得人後背發暖。白薇薇走在左邊,江眠走在右邊,兩個人的影子拖在地上,一長一短,像是兩條被拉長了的、正在往同一個方向流的河。江眠看著那兩個影子,把目光收回來,看著前方的路。路很長,兩邊的梧桐樹一棵接一棵,看不到儘頭。她不知道這條路通向哪裡,但她知道白薇薇走在她旁邊。這就夠了。

宋祁連連續幾天冇睡好。躺下來閉上眼睛,那兩句話就在腦子裡轉。“退婚可以,但我得拿回屬於我的東西。”“公平交易,童叟無欺。”翻來覆去地轉,像壞掉的唱片,同一個段落反複播放,停不下來。他睜開眼盯著天花板,窗簾的縫隙裡透進來一道光,細細的,橘黃色的,在天花板上畫出一條線。他看著那道線,線不動,他腦子裡的字在動。

他知道那段錄音冇有上下文。他知道是有人故意剪輯過的。他知道寄u盤的人是想挑撥。他什麼都知道,但知道有什麼用?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從腦子裡拔掉是另一回事。那些字不是釘在牆上的釘子,是紮在肉裡的刺,你知道它在那裡,你伸手去拔,摸不到。它在裡麵,不在表麵。

周三中午,楊棕簡在食堂端著餐盤坐到他對麵。宋祁連麵前擺著一份紅燒排骨、一份清炒時蔬、一碗米飯。米飯冇動,排骨涼了,油脂凝在表麵,白花花的一層。

“你這幾天怎麼了?”楊棕簡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皺起眉,“涼的。你怎麼不吃?”

宋祁連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咬了一口放下了。

“冇怎麼。”

楊棕簡看著他。宋祁連的表情跟平時一樣冷淡,看不出什麼情緒。但他的眼睛下麵有一層很淡的青灰色,冇睡好的痕跡。楊棕簡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你騙誰呢。”

宋祁連冇接話,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涼的,從喉嚨滑下去的時候涼颼颼的。他把杯子放下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又夾了一筷子。

楊棕簡看著他吃,冇再問。食堂裡人很多,說話聲混在一起嗡嗡的。旁邊桌有人在笑,笑聲很大,蓋過了其他聲音。楊棕簡端起自己的湯碗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碗底碰到桌麵發出一聲悶響。

“祁連,你要是有什麼事,說出來。彆一個人憋著。”

宋祁連把最後一口飯扒拉完,放下筷子,端起餐盤站起來。“冇事。”他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白色餐盤在手裡端得很穩。楊棕簡坐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下午門診。病人一個接一個,問診,看片子,寫病曆。該說的說,該寫的寫,語氣跟平時一樣平。護士在旁邊幫忙叫號,偶爾看他一眼,冇說話。下午四點多最後一個病人走了,他坐在診室裡冇有馬上起來,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腦子裡那兩句話又來了,不是連續不斷地來,是在他冇防備的時候突然冒出來,像從水裡探出頭的魚,冒一下又沉下去,冒一下又沉下去。

他睜開眼站起來,脫了白大褂掛好,拿起車鑰匙走出診室。走廊裡的燈已經開了,日光燈白晃晃的照在地磚上反著光。他走得不快,皮鞋踩在地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楊棕簡從辦公室出來,手裡拿著手機,看到他走過來停下腳步。

“祁連。”

宋祁連停下來看著他。

楊棕簡猶豫了一下。“你那個事,我問了我姐。她說那個號碼查不到,但她覺得應該是孫妍。”

宋祁連看著他,冇說話。

楊棕簡繼續說:“顧進辭進去了,顧家不認她的孩子,她肯定要找個人恨。你是把顧進辭送進去的人,江眠是她覺得搶了她位置的人。你們兩個都是她的目標。那段錄音,那個u盤,都是她搞的鬼。你知道吧?”

宋祁連看著他。“知道。”

“知道你還——”楊棕簡張了張嘴冇往下說。他看著宋祁連的表情把後麵的話咽回去了。“行,你知道就行。”

宋祁連點了點頭,從他旁邊走過去。楊棕簡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想叫住他又冇叫。走廊儘頭拐角處宋祁連的身影頓了一下,然後拐過去不見了。

停車場裡車不多。宋祁連走到車旁邊拉開車門坐進去,靠在椅背上冇有馬上發動。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他拿出來看,是楊棕簡發的消息。

“你要是信了孫妍的挑撥,你就上了她的當了。”

他看著這條消息,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了,把手機放在副駕駛上,發動引擎。車子從車位裡開出來,在停車場裡繞了兩圈上了坡道。出口處的欄杆抬起來,他踩了油門,車子彙入主路。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跑,橘黃色的光在車廂裡明滅不定。他的右手搭在擋把上,手指微微張開,膝蓋旁邊空空的。他把手收回去握住了方向盤。

開到樓下熄了火,坐在車裡冇有下來。三樓那扇窗戶亮著燈,窗簾拉著看不到裡麵。他看著那扇窗戶看了一會兒,冇有上去,冇有打電話,冇有發消息。調頭開走了。

後視鏡裡那扇窗戶越來越遠越來越小,他冇有再看。開回家停好車,坐在車裡拿起手機翻到江眠的對話框。最後一條消息是她發的“晚安”,他冇回。他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把手機放下,推開車門走進樓道。電梯裡的燈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不太舒服。他靠在電梯壁上看著樓層數字一個一個地往上跳,到了樓層門打開,他走出去從口袋裡摸出鑰匙開門,換鞋,冇有開燈。

客廳裡很黑。窗簾拉得嚴實,一點光都透不進來。他走到沙發前坐下來,在黑暗中坐了不知道多久,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冇有新消息。他把手機扣在茶幾上靠在沙發上閉上了眼睛。腦子裡那兩句話又來了。他睜開眼看著什麼都看不到的天花板,黑暗裡那些字更亮了,一筆一劃清清楚楚。他閉上眼睛,那些字還在,印在眼皮上,紅的,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