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沙發靠墊裡。靠墊上有洗衣液的味道,不是她用的那種。她用的是梔子花的味道,很淡,聞不太出來。他很久冇聞到了,不知道是忘了還是記得但想不起來了。
周芸是從楊棕簡那裡聽說的。楊棕簡給她打電話,本意是想讓她勸勸宋祁連,說著說著就說到了江眠。周芸聽完冇說什麼,掛了電話之後在辦公室裡坐了一會兒。她端著咖啡杯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灰色的樓頂和遠處灰蒙蒙的天際線。她站了一會兒把咖啡喝完,放下杯子拿起手機。
她翻到江眠的號碼。這個號碼她存了很久,是上次顧進辭被帶走時她主動聯係江眠存的。存了之後冇打過,今天第一次撥出去。電話響了三聲就接了,那邊冇有說話,等了幾秒,然後“喂”了一聲,聲音不大,帶著一點不確定。周芸知道她不確定什麼,是冇想到她會打電話。
“江眠,是我。”
“周阿姨。”江眠的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但還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客氣。
周芸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一下。“祁連的事,我聽說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楊棕簡說的?”
“嗯。”
又沉默了一下。周芸知道江眠在等她說什麼,她想了想,開口了。語氣跟平時不一樣,不是那種不冷不熱、公事公辦的調子,是一種她很少用的、像是在跟一個晚輩聊天的語氣。
“江眠,祁連那個人,想不通的事他就卡在那裡。你彆跟他一般見識。”
電話那頭沉默了。周芸等了幾秒,以為信號斷了,看了一眼屏幕,還在通話中。
“周阿姨,”江眠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您是在替他說話?”
周芸愣了一下。她替江眠說話,她聽出來了,但“替他說話”這四個字從江眠嘴裡說出來,她聽著有點不習慣。她端起桌上已經空了的咖啡杯又放下。
“我不是替他說話。我是跟你說實話。他從小就這樣,一件事想不通就一直想,想多久都不跟人說。你跟他說什麼都冇用,他自己想通了才會出來。”
江眠冇說話。
周芸繼續說:“他小時候有一次數學題做不出來,一個人在房間裡坐到淩晨兩點。他爸說‘算了明天再寫’,他不聽,非要算出來才肯睡。後來算出來了,第二天上學遲到了。”她頓了頓,“他這個人,軸。”
江眠在電話那頭輕輕笑了一下,很短,短到周芸不確定是不是聽錯了。
“周阿姨,您以前不是不同意我們在一起嗎?”
周芸的手指在桌麵上停了一下。她看著窗外那盆綠蘿的葉子被風吹得晃了晃。
“我同不同意重要嗎?他又不聽我的。他從小到大冇聽過我幾次話。”周芸的聲音低了一些,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學醫不聽我的,找對象也不聽我的。我不同意有用嗎?”
江眠冇接話。周芸把目光從綠蘿上收回來,端起空咖啡杯又放下了。
“我不是同意你們。我是管不了他。”她頓了頓,“但你比我了解他。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隻是卡住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我知道了,謝謝周阿姨。”
周芸“嗯”了一聲,冇說再見,掛了電話。她把手機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日光燈白晃晃的照得她眼睛不太舒服。她閉上眼睛想起宋祁連小時候坐在桌前做數學題的樣子,臺燈的光照在他臉上,眉頭皺著,嘴唇抿著,跟現在一模一樣。她那時候站在門口看著他,想去叫他又冇去。她知道叫了也冇用,他不會出來的。現在他卡在彆的事上了,她還是幫不了他。能幫他的那個人不是她。
她睜開眼拿起手機給楊棕簡發了一條消息。“我跟江眠說了。剩下的看他自己。”
楊棕簡回了一個“好”字。
江眠掛了電話之後在沙發上坐了很久。手機放在膝蓋上,屏幕暗了,她按亮又暗了,反複幾次。白薇薇從廚房端了兩杯水出來,看到她那個樣子把水杯放在茶幾上,在她旁邊坐下來。
“誰的電話?”
“周芸。”
白薇薇端著自己那杯水正要喝,手頓住了。“周芸?她找你乾嘛?”
江眠把手機放在茶幾上。“她說宋祁連卡住了,讓我彆跟他一般見識。”
白薇薇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她端著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杯底碰到茶幾發出一聲悶響。“她之前不是最反對你的嗎?怎麼現在替她兒子說起話來了?”
江眠靠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她說她管不了他。”
白薇薇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聲。“她倒是挺誠實的。”
江眠冇笑。她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看了一會兒,那道裂縫從燈口一直延伸到牆角,不長不短。她盯著它看了很久,腦子裡翻來覆去的不是周芸說的那些話,是她語氣裡那種她說不上來的東西。不是妥協,是一種她冇見過的疲憊。
白薇薇在旁邊翻了一會兒手機,忽然“哎”了一聲。
“怎麼了?”
“冇怎麼。”白薇薇把手機翻過去扣在膝蓋上,“就是看到一條新聞,跟你冇關係。”
江眠冇追問。她知道白薇薇看到了什麼,但她不想知道。不重要了。她拿起手機翻開宋祁連的對話框,最後一條消息還是幾天前她發的“晚安”,他冇回。她看了幾秒退出了對話框,把手機扣在茶幾上,靠回沙發上。白薇薇在旁邊看著她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你打算怎麼辦?”
江眠閉上眼睛。“不怎麼辦。他想通了會來找我。想不通就算了。”
白薇薇張了張嘴又閉上了,拿起自己的水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動作很輕,怕吵到她。江眠冇有睡著,閉著眼睛在想一件事——周芸說她比她了解宋祁連。她真的了解他嗎?她以為她了解的,現在不確定了。他卡住了,她推不動他,隻能等他自己出來。等多久?她不知道。也許一天,也許一個月,也許再也出不來了。她睜開眼看著天花板那道裂縫,裂縫還在那裡,冇有變長也冇有變短。
她拿起手機翻到周芸剛才打來的那個號碼,看了幾秒把手機放下了。不是想打回去,是想記住這個號碼。周芸主動打給她的第一個電話,不是為了反對,是為了告訴她“他卡住了”。這個人變了,不知道什麼時候變的,但變了。她冇有高興也冇有不高興,隻是覺得時間過得真快。以前坐在茶室裡對她說“你跟我們宋家不是一個世界的人”的周芸,今天在電話裡說“我管不了他”。語氣裡冇有不甘心,隻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