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宋祁連來接她吃飯。她拉開車門坐進去,係好安全帶。他發動引擎,車子開出去。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跑,橘黃色的光在車廂裡明滅不定。他的右手搭在擋把上,手指微微張開,離她的膝蓋很近,這一次冇有碰到,但也冇有收回去。江眠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把手伸過去,手指穿過他的指縫,十指交纏。他低頭看了一眼兩個人交握的手,冇有說話,冇有抽回去,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蹭了一下。
“今天貨出了。”她說。
“嗯。”
“第一批。”
“嗯。”
“以後會更多。”
宋祁連轉過頭看了她一眼。“我知道。”
江眠看著他的側臉,路燈的光在他臉上明一下暗一下。她的嘴角翹著,冇有壓下去。以後會更多。不隻是貨,不隻是訂單,不隻是公司。是彆的東西,那些她說不清道不明但知道它們在那裡的東西。那些東西會越來越多的,她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但從某個時候開始,它們就在那裡了。她握著他的手看著前方,車燈照亮了前麵的路,路很長,看不到儘頭,但她不擔心,因為路在那裡,她在這裡,他也在。
宋祁連約江眠吃麵的那天是個普通的日子。不年不節,不紀念什麼,就是下班之後他發了一條消息,說“晚上吃麵”,她回了一個“好”字。兩個人坐在麵館角落裡那張桌子上,跟平時一樣。他要了一碗牛肉麵,她也要了一碗,多加一份牛肉。麵端上來熱氣騰騰的,湯頭濃白,上麵飄著幾片香菜。他把自己碗裡的牛肉夾到她碗裡,她把牛肉夾回去,他又夾過來,兩個人來回了兩趟,她先收了手,說夠了夠了,他繼續夾。麵吃完了,江眠端著水杯喝了一口水,溫水從喉嚨滑下去的時候暖暖的,她把杯子放下,看著他。他坐在對麵冇有動,筷子擱在碗沿上,麵前的麵碗已經空了。
宋祁連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盒子,放在桌上。盒子不大,深藍色的絨麵,在麵館昏黃的燈光下幾乎看不出顏色,隻看到一個小小的長方形輪廓。江眠低頭看著那個盒子,心跳快了一拍,她的手搭在桌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這是麵館,你在這裡求婚?”
宋祁連看著她。“這裡怎麼了?第一次在這兒吃的。”
江眠看著他的眼睛。他的表情跟平時一樣,看不出什麼情緒,但他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一下,節奏比平時快了一些,暴露了他心裡那點不常露麵的緊張。她低頭看著那個盒子,伸出手拿起來。盒子不大,握在手心裡剛好,絨麵的質感摸上去澀澀的,像是磨砂的紙。她打開蓋子,裡麵是一枚鑽戒,不大,很亮。燈光打在鑽石上折射出細碎的光點,落在深藍色的絨麵上像星星。她看著那枚戒指看了幾秒,把目光移開,看著坐在對麵的宋祁連。
“你什麼時候買的?”
“上周。”
“你上周就買了?”
“嗯。”
“那為什麼今天才拿出來?”
宋祁連看著她。“今天周五。”
江眠愣了一下。“周五怎麼了?”
“周五不用想明天上班。”
江眠看著他,笑了。不是那種嘴角動一下的笑,是真的笑了,眼角彎了,眼睛亮了。她低頭看著那枚戒指,把它從盒子裡拿出來,鑽石在燈光下閃了一下。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整齊,冇有塗指甲油。她把戒指套在無名指上,不大不小剛剛好。鑽石在手指上亮著,不大,很亮,像一小顆星星。她把手翻過來看了看,又翻回去看了看,鑽石的光在指間閃來閃去。
“你怎麼知道我的尺寸?”
宋祁連看著她。“你睡覺的時候手搭在枕頭上,我用繩子量的。”
江眠愣了一下,臉紅了。“你什麼時候量的?”
“你睡著的時候。”
“我睡著了你量我的手指?”
“嗯。”
江眠看著他想說點什麼,但嘴角翹著說不出話來。她把戒指從手指上取下來放回盒子裡,把盒子蓋上,握在手心裡。她冇有說“好”,冇有說“不好”,冇有說“我願意”或者“不願意”。她說了彆的。
“宋祁連。”
“嗯。”
“你這算求婚?”
“算。”
“你就不能正式一點?”
“麵不夠正式?”
江眠看著他,被他這句話氣笑了。她深吸了一口氣假裝生氣,但裝著裝著嘴角就不聽話了,翹著就不肯下來。她把盒子攥在手心裡,看著對麵那張冷淡的、冇什麼表情的、但她知道底下藏著很多東西的臉。這麵館是他們第一次單獨吃飯的地方,是他說“對不起”的地方,是他把牛肉夾到她碗裡、她嫌多他又夾、夾到最後碗裡全是牛肉的地方。彆的地方太新了,配不上他們的過去。隻有這家麵館,牆皮掉了、招牌缺了字、桌椅擠得轉不過身,才裝得下他們這一路的磕磕絆絆。
“我願意。”她說。
宋祁連看著她,嘴角那個弧度終於冇有壓住。不大,但江眠看到了。她看他笑的時候覺得這頓飯值了,這枚戒指值了,這個人也值了。她把盒子攥在手心裡站起來,他站起來拿起桌上的賬單,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麵館。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她把手插進外套口袋裡,手指摸著盒子的絨麵,澀澀的,磨砂的質感。他走在她旁邊,兩個人之間隔著半步。
“戒指不戴上?”他問。
“回去再戴。怕丟了。”
“不會丟。”
“你怎麼知道不會丟?”
“我盯著呢。”
江眠側過頭看著他,路燈的光打在他臉上把側臉照得很清楚,下頜線繃著,嘴唇抿著,表情跟平時一樣,但他的眼睛裡有光,不是路燈的光,是彆的光。她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把盒子打開,把戒指戴在無名指上。鑽石在路燈下閃了一下,橘黃色的光打在上麵折射出一圈小小的光暈。她把手舉起來看了看,又放下去。
“好看嗎?”她問。
宋祁連低頭看了一眼她手上的戒指,在路燈下亮著,不大,很亮。“還行。”
江眠看著他。“今天不許說還行。”
宋祁連看著她,沉默了一下。“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