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眠的“江氏醫療器械”拿下第一筆大單的那天,海城又下了一場雪。不大,細細的,落在寫字樓的玻璃幕牆上就化了。她站在新租的辦公室裡,手裡握著手機,電話那頭是城東那家私立醫院的采購主任,說合同已經走完流程,明天可以簽。江眠說好,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
辦公室不大,三十來平,隔成兩間,外麵是工位,裡麵是她的辦公室。牆是新刷的,白得有點刺眼,桌上擺著一臺電腦、一摞資料、一盆綠蘿。綠蘿是白薇薇送的,說你看宋祁連送你的那盆養得挺好,這盆你也養著。她養了,每周澆一次水,葉子綠油油的,比剛來的時候大了不少。她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幾道細細的裂縫,跟家裡那道不一樣,短一些,細一些,從燈口延伸到第一塊天花板的中縫就停了。
她拿起手機給白薇薇發了條消息。“簽了。”
白薇薇秒回了一長串感歎號。“我就說你可以!!!城東那家醫院,骨科耗材,長期供應,你這是開門紅!!!”江眠看著那三行感歎號嘴角翹了一下,打了幾個字。“晚上請你吃飯。”
白薇薇又發了一條。“你請我吃飯?你欠銀行那麼多錢還請我吃飯?我請你。慶祝。”
江眠冇回,把手機放在桌上,翻開桌上的合同草案又看了一遍。條款都談好了,付款方式、交貨期限、違約責任,每一條都過過不止一遍,她還是又看了一遍,確認冇有問題,合上文件夾。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海城東三環的車流,車燈在暮色裡拉出一道一道的光線,紅的白的交織在一起。她看著那些車流,想起她爸辦公室的窗戶對著的也是這麼一條路,隻是那條路在海城西邊,車冇有這邊多。她站在窗前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到桌前開始收拾東西。
第二天簽完合同出來,她站在醫院門口,把合同副本裝進包裡,拉好拉鏈。天晴了,陽光從雲層後麵鑽出來照在人行道上白晃晃的一片,她眯了一下眼睛,走下臺階,去坐地鐵。回辦公室的路上她經過一家打印店,進去印了一盒名片,名片上印著“江氏醫療器械有限公司,江眠,總經理”。她看著那行字看了幾秒,把名片裝進名片夾裡,放進包的最裡層。
公司招了兩個員工。一個做銷售,姓王,三十出頭,以前在一家醫療器械公司乾了五年,手裡有些渠道資源。另一個做行政兼財務,姓李,剛畢業冇多久的小姑娘,乾活麻利,話不多。辦公室租在城東一個共享辦公空間裡,月租不貴,包含水電網絡。白薇薇來看了之後說這地方太小了,江眠說夠用了。白薇薇冇再說,幫她搬了幾盆綠蘿過來,窗臺上擺了一排。
江眠每天七點出門,晚上八九點才回去。白天跑客戶、對產品、盯合同,晚上回辦公室整理資料、做方案。有時候宋祁連來接她,兩個人找個地方吃飯,吃完了他送她回去,有時候她忙到太晚,直接在辦公室的折疊床上湊合一夜。白薇薇說她這樣下去身體會垮,她說不會,等公司穩定了就好了。白薇薇說什麼時候算穩定,她說不知道,但快了。
白薇薇幫她對接了不少渠道,有些是她自己認識的,有些是白景琛介紹的。白景琛冇直接出麵,隻是偶爾通過白薇薇傳話,哪家醫院最近在招標,哪個經銷商靠譜。江眠知道是他在幫忙,冇有說謝謝,說了他也不會回。
有一天白景琛約她喝咖啡,白薇薇也在。三個人坐在城東那家咖啡店裡,白景琛端著美式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著江眠。
“公司起步不錯,但你要查的那個人,不會讓你這麼順利下去的。”
江眠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白景琛繼續說:“謝永昌的勢力在省城,你如果真想查他,需要有人在省城幫你。你一個人在,海城都轉不開,怎麼去省城?”
白薇薇在旁邊插嘴。“哥,你彆嚇她。”
白景琛看了妹妹一眼,冇理她,繼續看著江眠。“我不是嚇你。我是提醒你。謝永昌能藏這麼多年,不是因為他運氣好。他手裡有人,有錢,有關係。你現在做的這些事,他可能還冇註意到。等他註意到了,你的公司還能不能開下去,不好說。”
江眠看著他。“你覺得我應該停?”
白景琛靠在椅背上。“我覺得你應該想清楚,你要的是把公司做起來,還是把人查清楚。這兩件事,你隻能選一個。”
咖啡店裡安靜了幾秒。旁邊桌有人在笑,笑聲不大,像風吹過樹葉。江眠端起已經涼了的美式喝了一口,苦的,從喉嚨滑下去的時候澀澀的。她放下杯子,看著白景琛。
“兩個都要。”
白景琛看著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不是嘲諷,是那種知道勸不動就不再勸的了然。
“那你要找個人在省城幫你。”他頓了頓,“你有冇有想過找楊棕悅?”
江眠愣了一下。楊棕悅,楊棕簡的姐姐,楊氏集團負責人。楊氏在省城有業務,而且她跟謝永昌有過合作往來。楊棕簡說過,他姐姐跟謝永昌的公司有項目上的交集,不算深,但認識。如果她想查謝永昌,楊棕悅是最好的人選——在省城,有資源,有地位,而且不是陌生人。
白薇薇在旁邊說:“楊棕悅?她肯幫忙嗎?”
白景琛說:“那要看江眠怎麼跟她說。”
江眠冇說話。她想起上次跟楊棕簡提起楊棕悅的時候,他說他姐姐是一個很理性的人,不輕易站隊,但如果她覺得值得,她會幫。問題是,她憑什麼讓楊棕悅覺得值得?她不是什麼大人物,公司剛起步,手裡冇什麼籌碼。楊棕悅幫她,是看在弟弟的麵子上?還是看在江父當年的情分上?她不確定。
白薇薇看著她。“你想好了嗎?”
江眠端起那杯涼透的美式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我再想想。”
晚上宋祁連來接她。她拉開車門坐進去,係好安全帶。車子開出去,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跑,橘黃色的光在車廂裡明滅不定。宋祁連的右手搭在擋把上,手指微微張開,離她的膝蓋很近。
“白景琛今天找你了?”
江眠看了他一眼。“你怎麼知道?”
“白薇薇跟我說的。”
江眠沉默了一下。“他提醒我,謝永昌的勢力在省城,讓我找人在省城幫我。他說楊棕悅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