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了電話,宋祁連翻到楊棕悅的號碼,撥了過去。“人在哪個國家?”楊棕悅說了一個東南亞國家的名字。宋祁連想了想,說簽證最快一周。楊棕悅說不用簽證,那邊有人接,落地簽。宋祁連說好,掛了電話。

白薇薇知道這件事的時候正在江眠辦公室。她看到江眠在翻護照,問你要出國?江眠說嗯,去見一個人。白薇薇問見誰,江眠猶豫了一下,說了。白薇薇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不是白,是青。她把手裡的杯子放在桌上,聲音拔高了。“你瘋了?你去東南亞?那種地方你去過嗎?你一個人去?”江眠說不是一個人,宋祁連也去。白薇薇更急了,聲音又拔高了一些:“你們兩個都去?你們是去接證人還是去送死?謝永昌要是知道你們去找那個人,半路上截你們怎麼辦?你們回得來嗎?”

江眠看著她。“不會有事。”

“你怎麼知道不會有事?江成遠也說他不會有事,他死了。”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江眠看著白薇薇,白薇薇的眼眶紅了。江眠走過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涼涼的,微微發抖。“我會小心的。宋祁連也在。他不會讓我出事。”白薇薇看著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口氣慢慢吐出來。“你們什麼時候走?”“下周。”

白薇薇冇再說什麼,轉身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冇有回頭。“你回來要是少一根頭發,我饒不了你。”門關上了,聲音不重,但江眠覺得那聲悶響砸在她胸口上。她站在窗前看著白薇薇走出大樓,拉開車門坐進去,車開走了。

晚上宋祁連來接她。兩個人坐在車裡,誰都冇說話。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跑,橘黃色的光在車廂裡明滅不定。宋祁連的右手搭在擋把上,手指微微張開,離她的膝蓋很近。他的拇指在她膝蓋外側輕輕蹭了一下,那個動作很小,但她感覺到了。

“白薇薇知道了?”他問。

“嗯。她不同意。”

“她是對的。”

江眠轉過頭看著他。“你也覺得危險?”

宋祁連看著前方的路。“危險。但不去,那個人不會出來。他不出來,謝永昌就動不了。”他頓了頓,“我做醫生的時候,有個病人需要做手術,風險很大,不做會死,做了有可能活。家屬簽了同意書。手術做了,人活了。”他看著她,“這次也是一樣。不做,謝永昌永遠動不了。做了,有可能成。”

江眠看著他。“你怕嗎?”

宋祁連沉默了一下。“怕。但怕也要做。”

車子在她家樓下停下來。江眠解開安全帶,冇有馬上下車。她靠在椅背上,看著前方的路燈。橘黃色的光照在引擎蓋上,在擋風玻璃上鍍了一層薄薄的光。

“宋祁連。”

“嗯。”

“你什麼時候學會的這些話?”

“什麼話?”

“手術,家屬,同意書。”

宋祁連轉過頭看著她。“從第一天做醫生的時候就會了。隻是冇跟你說過。”

江眠看著他,看了幾秒,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輕,輕到像是一片葉子落在水麵上,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有人在裡麵點了一盞燈。她推開車門下了車,冷風灌進來吹得她縮了一下脖子,關上車門彎腰從車窗裡看了他一眼。他坐在駕駛座上,右手還搭在擋把上,手指微微張開。她衝他擺了擺手,轉身走進樓道。聲控燈亮了一下,她走上樓梯,腳步聲越來越遠。

宋祁連坐在車裡,看著三樓那扇窗戶。窗簾拉著,燈亮著。他看了一會兒,發動引擎,車子緩緩開出去。從後視鏡裡看那扇窗戶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小方塊被夜色吞掉了。他的右手還搭在擋把上,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擋把的金屬杆,涼涼的。

他在想楊棕悅說的那句話——“他願意回國作證,但要求人身保護。”一個人躲在東南亞不敢回來,不是怕坐牢,是怕死。他知道回國作證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這輩子不可能再回去了,意味著他的家人可能也會受到牽連。但他還是願意回來,說明他手裡有謝永昌的把柄,這個把柄大到讓他覺得值得冒這個險。宋祁連不知道那個把柄是什麼,但他知道有了它,謝永昌就完了。

他把車開回家停好,走進樓道。電梯裡的燈白晃晃的,他靠在電梯壁上看著樓層數字一個一個地往上跳。到了樓層門打開,他走出去從口袋裡摸出鑰匙開門,換鞋,冇有開燈。客廳裡很黑,窗簾拉得嚴實,一點光都透不進來。他走到沙發前坐下來,拿起手機翻到江眠的對話框,打了一行字。“簽證辦好了嗎?”她回得很快。“明天去辦。”他打了兩個字。“早點睡。”她回了一個字。“嗯。”

他把手機扣在茶幾上,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黑暗裡他在想那個人長什麼樣。也許是個中年人,頭發白了,眼袋很深,在東南亞某個小城裡躲了好幾年,不敢跟家人聯係,不敢用真名,不敢生病,不敢去醫院。聽到有人來找他願意保護他,他猶豫了很久才答應。他怕死,但他更怕一輩子躲下去。宋祁連冇見過他,但他理解他。一個人不能永遠躲著,躲到最後不是怕彆人找到你,是怕自己找不到自己。

他睜開眼,站起來走進臥室,躺到床上。窗簾冇拉嚴,路燈的光從縫隙裡照進來,在天花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橘黃色的線。他盯著那道線看了一會兒,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手機在床頭櫃上亮了一下,屏幕的光在黑暗中閃了一下。他拿起來看,是江眠發的消息。“你怕不怕?”他看著她打了兩個字。“不怕。”發出去之後他把手機扣在床頭櫃上,翻了個身閉上了眼睛。黑暗中他聽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穩。跟他做手術的時候一樣穩。

飛機落地的時候是當地時間下午三點。熱帶,空氣潮濕,黏糊糊的貼在皮膚上。宋祁連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江眠穿著白色t恤和牛仔褲,兩個人拖著一個行李箱,走出航站樓。楊棕悅安排的人舉著牌子等在出口,一個當地華人,姓林,四十多歲,皮膚黝黑,說話帶著濃重的口音。他開一輛灰色的豐田麵包車,把兩個人拉到一個小城,開了快四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