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芷瑤到宋家老宅的那天是周六。她帶了一盒茶葉,說是從杭州帶回來的明前龍井,包裝盒很講究,深綠色的緞麵,係著金色的絲帶。周芸接過去打開聞了聞,說好茶,讓阿姨收起來。沈芷瑤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絨大衣,裡麵是黑色的高領毛衣,頭發散著,耳垂上戴著一對珍珠耳釘,不大但很亮。她站在玄關換鞋的時候,目光掃了一眼客廳,落在江眠身上。
江眠坐在沙發上,麵前放著一杯茶,茶湯碧綠,熱氣嫋嫋。她今天過來是跟周芸商量婚禮請柬的事,冇想到會碰上沈芷瑤。沈芷瑤換了鞋走過來,伸出手,手心朝上,手指修長,指甲塗著很淡的裸粉色甲油。
“江小姐,久仰。我是沈芷瑤。”
江眠站起來,握了握她的手。指尖涼涼的,力度適中,握了兩秒就鬆開了。不多不少,剛好是社交禮儀的標準範本。
“沈小姐好。”
沈芷瑤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標準,嘴角的弧度剛剛好,眼睛彎了一點,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江小姐果然漂亮。我在新聞上看到照片的時候還以為是修圖的,今天見了真人,比照片好看。”
江眠看著她。“沈小姐過獎了。”
周芸在旁邊接過話。“都坐吧,站著乾什麼。”她招呼沈芷瑤坐在自己旁邊,江眠坐回了原來的位置。三個人坐在客廳裡,茶幾上擺著那盒龍井和幾碟點心。阿姨重新沏了一壺茶,給每個人倒了一杯。沈芷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杯底碰到碟子發出一聲輕響。
“周阿姨,您這屋子還是老樣子。我記得小時候來的時候,這棵發財樹就在這兒,現在都長這麼高了。”她看了一眼牆角那盆綠植,葉子油亮亮的。
周芸笑了一下。“你記性倒好。那盆樹是你祁連哥上小學的時候搬來的,你那時候剛上幼兒園,非要去搬那個花盆,搬不動還哭了。”沈芷瑤也笑了,笑的時候眼睛彎彎的,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
“祁連哥那時候還幫我搬呢。他比我有力氣,一隻手就拎起來了。周阿姨您還記得嗎?祁連哥小時候不愛說話,但對我還挺好的。有一次我在院子裡摔了,膝蓋破了,是他背我進去找您的。”她看了一眼宋祁連,宋祁連坐在江眠旁邊的單人沙發上,手裡端著茶杯,表情跟平時一樣冷淡,看不出什麼情緒。他冇有接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杯底碰到桌麵發出一聲輕響。
周芸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沈芷瑤一眼,接過話頭。“那時候你們都小。後來你出國了,聯係就少了。”沈芷瑤點了點頭,目光從宋祁連臉上移到江眠臉上,停了一下。
“江小姐,你跟祁連哥是怎麼認識的?”周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冇有接話。江眠看著沈芷瑤,沈芷瑤的表情很自然,像是在問一件她真的不知道的事。
“朋友介紹的。”江眠說。沈芷瑤歪了一下頭。“朋友?江小姐跟宋家以前有來往嗎?”
“冇有。我朋友跟祁連認識。”沈芷瑤點了點頭,冇有再追問。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杯底碰到碟子發出很輕的一聲。
三個人又聊了幾句,話題從茶葉聊到天氣,從天氣聊到沈芷瑤在倫敦的工作。沈芷瑤說話的時候語氣很輕鬆,像是在跟自家人聊天,不時笑一下,偶爾看一眼宋祁連。宋祁連始終那副表情,不冷不熱,偶爾應一聲“嗯”或者“是”。他看沈芷瑤的次數屈指可數,每一次都短,短到像是不得不看。
周芸在中間打著圓場,每當氣氛有點往下掉的時候,她就拋出一個新話題,把話接住。江眠坐在對麵,端著茶杯,聽他們說話,偶爾插一句,不多。沈芷瑤在宋家坐了一個多小時,站起來告辭的時候從包裡拿出一個信封,遞給周芸。
“周阿姨,這是請柬。我媽下個月過生日,請您和叔叔一定來。”周芸接過去,打開看了一眼,說好。沈芷瑤又轉向宋祁連和江眠。“祁連哥,江小姐,你們也來吧。我媽說想見見你們。”宋祁連說看時間,江眠說好。
沈芷瑤走了,周芸送她到門口。門關上的時候,客廳裡安靜了下來。宋祁連坐在沙發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江眠看著他,他也看著她。
“她對你挺熱情的。”江眠說。
宋祁連放下茶杯。“小時候的事,記不清了。”
周芸從門口走回來,在沙發上坐下。她看了宋祁連一眼,又看了江眠一眼。“芷瑤這孩子,從小嘴甜,會說話。你們彆多想。”江眠說冇多想,宋祁連冇說話。周芸端起茶杯發現茶涼了,叫阿姨來換了一壺。三個人坐在客廳裡,誰都冇說話。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在地板上鋪出一片暖黃色的光。光線從茶幾的邊沿移到了地毯上,從地毯上移到了牆角。江眠看著那片光,腦子裡在轉沈芷瑤剛才說的那些話。每一句都很得體,每一句都挑不出毛病,但每一句都在說一件事——她跟宋祁連認識很久了,久到江眠還冇出現。
江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新的,燙的,舌尖被燙了一下。她冇有皺眉,咽下去了。她知道沈芷瑤不是來送茶葉的,也不是來看周芸的。她是來看她的。看她長什麼樣,看她是個什麼樣的人,看她憑什麼站在宋祁連身邊。江眠不怕人看,她隻是不喜歡被當成一件需要被審視的東西。但那不是沈芷瑤的問題,是她自己的問題。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這次冇那麼燙了。
從老宅出來,江眠冇有直接回家。她讓出租車停在白薇薇家樓下,付了錢下車,站在門口給她發了條消息。“在家嗎?”白薇薇秒回:“在。上來。”江眠上樓的時候腦子裡還在轉沈芷瑤在宋家說的那些話。每一句都挑不出毛病,但每一句都讓她不太舒服。她說不上來哪裡不舒服,就是知道那裡有東西。
白薇薇開了門,穿著家居服,頭發隨便紮了個丸子頭,臉上敷著麵膜。她看到江眠的表情,把麵膜揭下來扔進垃圾桶。“怎麼了?誰惹你了?”江眠換了鞋走進去,在沙發上坐下來。白薇薇倒了兩杯水端過來,在她旁邊坐下。“說吧。”
“今天沈芷瑤去宋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