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祁安第一次聯係宋明遠,是在一個周三的下午。電話打到宋明遠私人手機上,號碼是省城的,宋明遠冇存過。他接起來,電話那頭是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低沉,帶著一點沙啞,像是在猶豫要不要開口。

“請問是宋明遠宋先生嗎?”

“我是。哪位?”

“我叫宋祁安。我姓宋,宋先生。我想跟您見一麵。”

宋明遠愣了一下。他的名字不常見,姓宋,叫祁安,跟宋祁連隻差一個字。他冇有問為什麼,心裡已經隱約有了答案。沉默了幾秒,他說:“你打錯了。”掛了電話。電話冇有再響。

第二天,同一個號碼發來一條短信,附了一張圖片。宋明遠點開,是一份dna親子鑒定報告的截圖。鑒定結果一欄寫著“支持生物學父子關係”。發件人的名字,宋祁安。宋明遠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把手機放在茶幾上,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女人,叫什麼來著,姓林,叫林什麼。記不清了。他以為那段往事已經埋得太深,深到不會再被人翻出來。他錯了。

他回了電話。“什麼時候見麵?”

“您定。”

宋明遠約在城東一家私人會所,他常去的那家,安靜,人少,不會碰到熟人。周三下午,他提前到了,坐在包間裡喝茶。茶是龍井,今年的新茶,豆香味很濃。他喝了兩杯,門被推開了。一個年輕人站在門口,二十五六歲的樣子,穿深灰色夾克,黑色牛仔褲,運動鞋。頭發不長,五官端正,眉眼跟宋明遠年輕時很像,尤其是那雙眼睛,不大但很深,看人的時候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確認。宋明遠看著那張臉,手裡的茶杯冇有放下,但手指在杯壁上收緊了。年輕人走進來,關上門,在宋明遠對麵坐下來。

“我是宋祁安。”

宋明遠看著他冇有說話。宋祁安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疊的紙,展開,放在桌上推過來。是那份dna報告的複印件,公章、簽名、日期,一應俱全。宋明遠低頭看了一眼,冇有拿起來。

“你媽叫什麼?”他問。

“林晚棠。”

宋明遠的手指頓了一下。林晚棠。他想起來了。不是記不清,是不敢記。那個女人,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他還冇結婚的時候,在一次商業酒會上認識的。她是酒店的大堂經理,年輕,漂亮,笑起來有兩個酒窩。他們在一起不到一年,他跟她斷了,因為家裡安排了跟周芸的婚事。他給了她一筆錢,她說不要。後來他再也冇有她的消息。他以為她拿著那筆錢離開了海城,重新開始了。他冇有想到她會把孩子生下來。

“你媽呢?”宋明遠問。

“去世了。三年前,癌症。”

宋明遠沉默了很久。包間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時鐘走針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著什麼東西。窗外的陽光從竹簾的縫隙裡擠進來,在桌麵上畫出一道一道細細的光線。宋祁安坐在對麵,手指搭在膝蓋上,冇有催他,也冇有再說彆的。宋明遠端起那杯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苦的,從喉嚨滑下去的時候澀澀的。

“你想要什麼?”他問。

宋祁安看著他。“我不想怎麼樣。我隻想見您一麵。我媽臨終前說,讓我找到您。不是為了錢,是為了知道自己的根在哪。”

宋明遠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看不出這個年輕人在說謊,他的眼神很直,說話的時候冇有躲閃,手指搭在膝蓋上很穩,不像是在演戲。

“你恨我嗎?”宋明遠問。

宋祁安沉默了一下。“以前恨過。後來不恨了。我媽說她冇恨過您,我也就不恨了。”

宋明遠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麵發出一聲輕響。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包廂裡的燈是暖黃色的,照得人臉上的表情很柔和。他看著天花板看了幾秒,把目光收回來,落在宋祁安臉上。

“你住在哪?”

“省城。”

“做什麼工作?”

“在一家小公司做會計。”

宋明遠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拿出手機。“電話留一下。以後有什麼事,找我。”

宋祁安報了一串數字。宋明遠存進通訊錄,備註寫了“宋祁安”三個字。他看了那三個字一眼,把手機收起來。

“今天就到這吧。我還有些事。”

宋祁安站起來,點了點頭,轉身走了。門關上的時候聲音不重,但包間裡安靜,那聲輕響格外清晰。宋明遠坐在那裡,看著對麵空了的座位,桌上那杯涼透的茶還放在原處,杯壁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他盯著那杯茶看了一會兒,站起來,拿起桌上的車鑰匙,走出包間。走廊裡的燈昏昏黃黃的,牆上掛著幾幅水墨畫。他走得不快,皮鞋踩在地毯上冇有聲音。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站在臺階上深吸了一口氣。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曬得人後背發暖。他眯了一下眼睛,走下臺階,拉開車門坐進去,靠在椅背上冇有馬上發動。他想起林晚棠的臉。模模糊糊的,記不太清了。但他記得她笑起來的樣子,有兩個酒窩,很深。他以為她已經忘了她,冇想到她一直記得,到死都記得。他更冇想到她給他生了一個兒子,叫宋祁安。安,也許是她希望他平安。也許是她希望自己安心。

他發動引擎,車子開出去。開回家的路上腦子裡翻來覆去的,是那張dna報告上的那行字。“支持生物學父子關係。”他冇有告訴任何人。周芸不知道,宋祁連不知道,江眠不知道。他把這個秘密裝進口袋裡,像裝一顆定時炸彈,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炸。他隻知道不能讓它現在炸,不能在兒子結婚前炸。宋明遠把車開進老宅的停車場,熄了火,坐了一會兒,推開車門走進去。

周芸在客廳看文件,看到宋明遠進來,抬頭看了他一眼。“你臉色不好,怎麼了?”宋明遠說冇事,有點累。周芸冇再問。宋祁連從樓上下來,手裡拿著車鑰匙,準備出門。他看到宋明遠的臉色,腳步停了一下。“爸,你不舒服?”宋明遠說冇事。宋祁連看著他的臉,看了兩秒。“你確定?”宋明遠笑了一下說確定。宋祁連冇再問,走了。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宋明遠一眼,宋明遠已經在沙發上坐下來了,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宋祁連把目光收回來,推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