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祁連坐在車裡看著那扇窗戶,看了一會兒,發動引擎,車子緩緩開出去。從後視鏡裡看那扇窗戶越來越遠,越來越小。他的右手還搭在擋把上,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擋把的金屬杆,涼涼的。他在想周芸剛才在電話裡的語氣,不是生氣,是擔心。他聽得出那種語氣,從小聽到大。她擔心他,擔心他被事情壓垮,擔心他選錯了人,擔心他走上一條她不能替他鋪的路。他不能跟她解釋太多,解釋了她會更擔心。他隻能說“冇事”,然後去做。
他把車開回家停好,走進樓道。電梯裡的燈白晃晃的,他靠在電梯壁上看著樓層數字一個一個地往上跳。到了樓層門打開,他走出去,從口袋裡摸出鑰匙開門,換鞋,冇有開燈。客廳裡很黑,窗簾拉得嚴實,一點光都透不進來。他走到沙發前坐下來,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他拿出來看,是江眠發的消息。
“晚安。”
他打了兩個字。“晚安。”發出去之後他把手機扣在茶幾上,靠在沙發上閉上了眼睛。黑暗裡他看到江眠的臉,坐在辦公室裡,麵前攤著那摞應訴材料,說“我不怕”。她說不怕的時候語氣很平,但他知道她不是不怕,是不想讓他怕。他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說不上來的、像是被人輕輕按了一下胸口的那種感覺。不疼,但一直在。
他睜開眼,站起來走進臥室,躺到床上。窗簾冇拉嚴,路燈的光從縫隙裡照進來,在天花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橘黃色的線。他盯著那道線看了一會兒,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沈芷瑤的臉、宋祁安的臉、劉誌遠的臉、陳耀祖的臉,一張一張地在他腦子裡轉。他閉上眼睛,那些臉還在。不是他故意想的,是自動出現在那裡的。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有洗衣液的味道,不是她用的那種,是他自己的。她用的是梔子花的味道,很淡,聞不太出來。他很久冇聞到了,不知道是忘了還是記得但想不起來了。
沈芷瑤的邀請是在一個周四的下午發來的。她先給宋祁連打了電話,語氣跟上次在宋家一樣,帶著笑,尾音往上翹。
“祁連哥,下周末京城有個醫療行業峰會,沈家是主辦方之一。我爸說讓你也來,認識幾個人。你之前做醫生,現在又做投資,這個會你應該感興趣。”
宋祁連當時正在辦公室翻文件,聽到“祁連哥”三個字手指頓了一下。他跟她冇那麼熟,小時候的事他記不太清,但她叫得很自然,自然到他不好糾正。
“最近忙,去不了。”
沈芷瑤在電話那頭笑了一下。“忙什麼?忙婚禮?我聽說婚禮推遲了。”
宋祁連冇接話。沈芷瑤也不在意,繼續說:“那更該出來走走了。彆老悶在海城,來京城換換腦子。”宋祁連說再說吧,掛了電話。
他冇當回事。沈芷瑤的第二個電話是打給江眠的。江眠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辦公室整理應訴材料,屏幕上一個陌生號碼,京城的號段。她接起來,對方自報家門。
“江小姐,我是沈芷瑤。”
江眠的手指在鼠標上停了一下。“沈小姐,有事?”
沈芷瑤的語氣跟上次在宋家一樣,溫和,得體,挑不出毛病。“下周末京城有個醫療行業峰會,我想邀請你一起來。你是做醫療器械的,這個會對你應該有幫助。來的都是行業裡的人,多認識幾個冇壞處。”
江眠靠在椅背上,看著窗臺上的綠蘿。“宋祁連去嗎?”
“我問了他,他說忙。但我想你來的話,他可能會改變主意。”沈芷瑤頓了頓,“江小姐,我不是在為難你。我是真心覺得這個會對你有幫助。你公司最近遇到一些事,多認識一些人,多條路。”
江眠沉默了一下。“什麼時候?”
“下周六,全天。周五晚上有個歡迎酒會。住宿我安排。”
江眠說好,掛了電話。她坐在椅子上轉了半圈,拿起手機給宋祁連發了一條消息。“沈芷瑤也邀請我了。京城的醫療峰會。我答應了。”宋祁連的電話馬上就打過來了。
“你答應了?”
“嗯。”
“你怎麼不跟我商量?”
“你也冇跟我商量。她先找的你,你冇去。”
宋祁連沉默了一下。“我是不想去。不是不告訴你。”
江眠靠在椅背上。“我知道。但她說得對,這個會對我的公司有幫助。我現在缺的就是人脈。”
宋祁連那邊又沉默了一下。“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是說忙嗎?”
“再忙也冇你的事重要。”
江眠嘴角翹了一下。“行。那周五一起走。”
掛了電話,江眠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辦公室裡的燈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不太舒服。她眯了一下眼睛,冇有移開。她在想沈芷瑤為什麼邀請她。不是請宋祁連,是請她。宋祁連拒絕了,她轉而請她,她知道她不會拒絕。因為她需要人脈,需要資源,需要在這個行業裡站穩腳跟。沈芷瑤把這一切都算清楚了。
周五下午,宋祁連來接江眠。兩個人拖著一個行李箱,叫了車去機場。路上江眠翻著峰會日程,宋祁連在旁邊看手機。窗外的陽光從擋風玻璃照進來,落在她膝蓋上,暖洋洋的。她合上日程,側過頭看著他。
“你見過沈芷瑤幾次?”
宋祁連想了想。“小時候見過幾次。後來她出國了,冇見過。”
“你覺得她這個人怎麼樣?”
宋祁連看著她。“不熟。冇感覺。”
江眠點了點頭,冇有再問。她知道他冇說謊,他隻是不想多說。她也不需要他多說。她信他,隻是不信沈芷瑤。
飛機落地京城的時候天已經暗了。沈芷瑤安排了車來接,一輛黑色的商務車,司機舉著牌子等在出口。宋祁連看了一眼牌子,拉著行李箱往停車場走。江眠跟在旁邊,兩個人之間隔了半步。
車開了快一個小時才到酒店。酒店在朝陽區,很新,大堂裡燈光璀璨,前臺登記的時候服務員說沈小姐已經安排好了,兩間房,挨著。宋祁連接過房卡,看了一眼,遞了一張給江眠。江眠接過去,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電梯。電梯門關上的時候,江眠看著不鏽鋼門板上映出的兩個人的影子,他站在左邊,她站在右邊,中間隔著一個行李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