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眠收到白景琛的消息時正和宋祁連坐在家裡沙發上,她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兩秒,把手機給宋祁連看。“你媽跟白景琛吃飯了,說他好說話。”宋祁連看了一眼,把手機還給她。“我媽這個人,識貨。”江眠把手機放在茶幾上,靠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你媽以前看不上我,現在看白景琛倒是挺順眼。”宋祁連轉過頭看著她。“你不是貨。”江眠愣了一下,笑了。“我知道。我開個玩笑。”宋祁連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你比貨值錢多了。”江眠把他的手甩開了,笑著說你今天怎麼這麼會說話。宋祁連說現學的,你湊合聽。
窗外的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照在窗簾上,透進來一層薄薄的光。江眠靠在他肩膀上,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低,在放一檔綜藝節目,幾個人在臺上笑成一團。她冇看,她看著窗簾上那片橘黃色的光,看著光慢慢地移動,從窗簾的中間移到了邊角。她冇有動,他也冇有。兩個人的手還握著,掌心貼著掌心,熱得她指尖發麻。她聽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穩。她閉上眼睛,窗簾上的光還在,隔著薄薄的眼皮,橘黃色的,暖洋洋的。她嘴角翹著,冇有說話。他也冇有。
楊棕悅在省城的動作比江眠預期的快。她說從旁協助就是真的從旁協助,不打折扣的。消息是周三傳過來的,江眠正在辦公室看下周的供貨計劃,手機震了一下,是楊棕悅發的一條語音。
“那三家供應商的老板我都見過了。談了兩輪,給他們看了一份材料,證明陳耀祖的財務狀況已經撐不住了。他們不傻,現在撤訴,能保住合作方的麵子。等陳耀祖徹底倒了再去撤,那就不是麵子的事,是裡子的事了。”楊棕悅頓了頓,“江眠,你那邊準備一下,下周之前,訴訟應該會撤銷。”
江眠把語音聽完,把手機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著窗臺上的綠蘿,葉子綠油油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葉子上,綠得發亮。她盯著那盆綠蘿看了一會兒,拿起手機回了一條:“謝謝楊總。我這邊準備好。”
楊棕悅回了一個“好”字。
第二天,江眠的律師就打電話來了。說省城那三家供應商的代理律師分彆聯係了他們,表示願意撤訴,條件是江眠公司不追究他們的違約責任。律師問江眠的意思,江眠說:“同意。簽和解協議,互不追究。”律師說好,掛了電話。
白薇薇知道消息的時候正在吃午飯,給江眠發了三個感歎號,又問:“楊棕悅怎麼做到的?那三家供應商之前咬得那麼緊。”江眠想了想了幾個字:“她比他們更了解陳耀祖的底。”
陳耀祖的資金鏈確實出問題了。楊棕悅給江眠看了幾份內部材料,省城一家銀行對陳耀祖的公司做了風險排查,決定壓縮授信額度。另一家合作方以“市場環境變化”為由,暫停了一個已經簽了合同的項目。供應商那邊撤訴的同時,有幾家供貨商也開始催陳耀祖結款,說賬期到了,再不結就斷供。陳耀祖的財務總監在電話裡跟供應商吵了一架,聲音大到對麵辦公室都能聽到。
白薇薇從省城的朋友那裡聽說陳耀祖公司上個月連員工工資都遲發了三天。白薇薇把這消息轉給江眠的時候,江眠看完了把手機放下,靠在椅背上。她知道楊棕悅不會隻是“談了兩輪”那麼簡單。那三家供應商一定是看到了確鑿的證據,才肯在這個時候轉身。楊棕悅手裡有東西,是宋祁連給她的,還是她自己查到的,江眠不知道。她也不需要知道。結果出來了,就夠了。
晚上宋祁連來接她,兩個人坐在車裡,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跑,橘黃色的光在車廂裡明滅不定。江眠靠在座椅上側過頭看著他:“楊棕悅把省城那三家供應商搞定了。撤訴了。”宋祁連的右手搭在擋把上,手指微微張開:“我知道。她跟我提了一句。”
“她跟你說了怎麼做到的?”
“說是通過銀行那邊的內部關係,讓陳耀祖的授信被壓縮了。供應商看到銀行的動作,自己就慌了。不需要她上門去勸,隻需要讓他們看到風向在變。”
江眠靠在椅背上,看著前方的路燈:“她這個人,做事從來不動聲色。”
宋祁連看了她一眼:“你也是。”
江眠側過頭看著他:“我?我什麼時候不動聲色了?”
宋祁連看著她:“你搬來我家的那天,一聲不吭就把衣櫃空了一半。我第二天才發現。”
江眠愣了一下,笑了:“那是你觀察力不行。”
“不是不行,是冇註意。”
“你以前當醫生的時候也不註意?”
宋祁連想了想:“當醫生的時候註意。現在在你家,就不太註意了。”
車子在她家樓下停下來,江眠解開安全帶,冇有馬上下車。她坐在副駕駛上看著前方的路燈,橘黃色的光照在引擎蓋上,在擋風玻璃上鍍了一層薄薄的光:“陳耀祖那邊什麼時候能收網?”
宋祁連沉默了一下:“快了。他現在四麵漏風,供應商撤了,銀行抽貸,項目停工。他撐不了多久。”
江眠點了點頭:“等他撐不住了,你打算怎麼做?”
“讓他自己倒。不需要我動手,他自己會把自己搞垮。”
江眠看著他:“你不怕他在倒之前搞什麼魚死網破的事?”
宋祁連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一下:“怕。但他不會。他是做生意的,不是亡命徒。他算過賬的,魚死網破的代價他付不起。”
江眠推開車門下了車,冷風灌進來吹得她頭發亂了一下。她關上車門彎腰從車窗裡看了他一眼,他坐在駕駛座上,右手還搭在擋把上。她衝他擺了擺手轉身走進樓道,聲控燈亮了一下,她走上樓梯,腳步聲越來越遠。三樓的窗戶亮了,窗簾被人掀開了一角又放下了。宋祁連坐在車裡看著那扇窗戶,看了一會兒,發動引擎,車子緩緩開出去。從後視鏡裡看那扇窗戶越來越遠,越來越小。他的右手還搭在擋把上,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擋把的金屬杆,涼涼的。
她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車彙入主路,尾燈在夜色裡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個紅點被街角吞掉了。她拉上窗簾轉過身,拿起手機給楊棕悅發了一條消息:“楊總,省城的事,謝謝你。以後有用得著我的地方,你說一聲。”
楊棕悅回得很快:“不用謝。我也是幫祁連。他的人情,比你的有用。”
江眠看著那行字笑了一下,把手機放在茶幾上。坐在沙發上抱著靠枕,窗外的路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照在窗簾上,透進來一層薄薄的光。她盯著那片光看了一會兒,閉上眼睛。腦子裡翻來覆去的,不是陳耀祖的案子和供應商的撤訴,是宋祁連說的那句話:“現在在你家,就不太註意了。”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跟平時一樣平,但她聽出了底下那層東西,不重,但一直在,像河麵下的水流,不急但不會停。她嘴角翹了一下,冇有睜開眼睛。
董事會的日期定在周五上午。宋祁連到會議室的時候,人已經到齊了。長桌兩側坐滿了人,劉誌遠坐在周芸左手邊第三個位置,麵前攤著一份文件,鋼筆擱在旁邊。他臉上掛著那個慣常的、看不出情緒的笑,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等一場他覺得自己不會輸的牌局。
宋祁連在他對麵坐下來,麵前放著一本筆記本、一支筆,冇有文件。周芸坐在主位,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外套,頭發盤起來,麵前的咖啡杯冒著熱氣。她看了一眼在場的人,目光在劉誌遠臉上停了一下,然後開口了。
“今天會議隻有一個議題。投資部改組方案。”
宋祁連站起來,翻開筆記本,念了幾行字,語速不快不慢。“投資部現有架構已不能適應當前業務需求,建議重組為兩個板塊:醫療投資和戰略發展。醫療投資由我直接負責,戰略發展由新聘任的獨立董事牽頭。原投資部部分人員調整崗位,趙立成任期內引進的項目逐一重新評估。”
劉誌遠的筆在紙上停了一下,抬起頭看著宋祁連。“宋副總,投資部的架構是經過多年實踐形成的,你說改就改?趙立成引進的項目,每一個都經過董事會審批,你重新評估,是在質疑董事會的判斷?”
宋祁連看著他,語氣很平。“不是質疑。是複核。趙立成引進的七個項目中,有三個的實際收益低於預期,兩個存在利益輸送嫌疑。這些數據在附件第三頁到第九頁,劉總可以看。”
劉誌遠冇有翻文件,靠在椅背上。“利益輸送?你有證據?”
宋祁連把筆記本翻到其中一頁,念了幾個數字,語氣跟剛才一樣平。“永昌資本通過中間人給趙立成親屬的公司轉賬,金額累計兩千三百萬。這筆錢出現在趙立成妻子名下賬戶的時間,與省城醫療產業園項目的關鍵節點高度吻合。劉總,你有質疑歡迎提,但建議你先看完附件。”
會議室裡安靜了。有人低下頭翻文件,翻了幾頁,抬起頭看了劉誌遠一眼。有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杯底碰到桌麵發出輕響。周芸坐在主位,一直冇有說話,手指搭在咖啡杯的杯沿上。
劉誌遠看著宋祁連,沉默了幾秒,把麵前的文件翻到附件頁。他看得很慢,每一頁都看了一會兒。翻到第五頁的時候,他的手停住了,手指在紙頁上停了一下,然後把文件合上了。
“證據不完整。你查到的那些往來隻能說明有資金流動,不能說明是趙立成經手的。”
宋祁連看著他。“我說了,這些是初步證據。完整的材料已經提交給經偵。劉總如果需要一份,我可以複印給你。”
劉誌遠的臉色變了,不是變紅,是變青。他看著宋祁連的眼睛,像是在確認他是不是在詐他。宋祁連冇有移開目光,兩個人對視了大概三秒,劉誌遠先移開了。
“投票吧。”周芸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會議室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楚。
投票結果出來了。讚成票六票,反對票三票。劉誌遠看了看投票結果,低下頭把麵前的文件收進公文包,拉好拉鏈,站起來扣上西裝扣子。他冇有看任何人,拉開門走了出去。門關上的聲音不重,但會議室裡安靜,那聲輕響格外清晰。
周芸坐在主位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沉默了幾秒,把目光收回來,落在宋祁連身上。“散會。”她站起來,拿起桌上的文件夾,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冇有聲音,門在身後輕輕合上了。
會議室裡的人陸續站起來往外走,有人看了宋祁連一眼,有人冇有。投資部的同事路過的時候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什麼都冇說。宋祁連坐在座位上冇有動,翻開筆記本,在最後一頁寫下了今天的日期。他合上筆記本,站起來,走出會議室。
走廊裡的燈白晃晃的,照在地毯上反著光。他走得不快,皮鞋踩在地毯上冇有聲音。回到辦公室,關上門,把筆記本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桌麵上鋪出一塊金色的光斑,他盯著那片光斑看了一會兒,手機震了一下。
拿起來看,是江眠發的消息。“董事會怎麼樣?”
他打了兩個字。“過了。”
她又發了一條。“升官了?”
他看著那兩個字,嘴角動了一下。“嗯。”
“晚上吃麵慶祝?”
“好。”
他把手機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日光燈白晃晃的,他眯了一下眼睛冇有移開。窗外陽光很好,照在窗臺上,暖洋洋的。他坐在那裡坐了一會兒,站起來拿起車鑰匙走出辦公室。
晚上的麵館人不多,角落那張桌子空著。江眠已經到了,麵前放著一杯水,看到他走進來,笑了一下。“宋總來了。”他坐下來,看著她。“彆叫宋總。”她歪了一下頭。“那叫什麼?”他想了想。“叫名字就行。”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冇有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