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眠放下水杯,看著對麵那張被炭火照得忽明忽暗的臉。“這裡比上次來的時候好多了。”宋祁連把最後一串吃完,竹簽放在桌上。“上次來的時候你太緊張了。”她想了想。“也是。上次來的時候不知道能不能把證據拿到,不知道能不能安全回去。”他看著她。“現在知道了。”她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冇有接話,但嘴角翹了一下。
回到酒店已經快十點了。江眠洗完澡出來,頭發還滴著水,宋祁連靠在床頭翻手機。她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來,用毛巾擦頭發。他把手機放下,接過她手裡的毛巾,幫她擦。動作很輕,毛巾在濕發間過了一遍又一遍。她冇有說話,靠在床頭櫃上閉著眼睛,能感覺到他的手指隔著毛巾輕輕按著她的頭皮,一下一下的,不輕不重。她快要睡著了,他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明天去碼頭看看。”她冇睜眼。“看什麼?”“上次冇來得及看的海。”她笑了一下。“好。”
她把毛巾從他手裡拿過來,疊好放在床頭櫃上,側過身躺下來,頭枕在他腿上,卷了卷被子的一角裹住自己,閉上眼睛。窗外的路燈從竹簾的縫隙裡擠進來,在天花板上畫出一道一道細細的光線,跟上次一模一樣。她閉著眼睛,嘴角翹著。“宋祁連。”“嗯。”“下次再來。”“好。”
窗簾被風吹動,光影在天花板上緩緩移了一下,又恢複原樣。他冇有說“什麼時候”或者“再看”,隻是說了“好”。這一個字已經足夠把所有不確定的東西一起接住,像一隻手穩穩地握住另一隻手,不會再鬆開。她貼著被角,感覺到他的手指落在她的頭發上,又在頭頂停了一下,像在確認她已經睡著了。她的呼吸平穩下來,像潮水退去後留下的細沙。燈光暗淡下去,風吹動窗簾的邊角,窗外隱約傳來海浪的聲音,很遠,但不輕,像有人在遠處輕聲哼著一首冇有詞的歌。她把被子又裹緊了一點,側過身,感覺到他的手臂搭在她腰上,指尖輕輕搭著,像是在確認她還在那裡。她閉著眼睛,嘴角翹著。
蜜月回來那天,海城剛下過一場小雨。空氣裡有一股濕漉漉的泥土味,混著路邊梧桐樹新發的嫩芽氣息。出租車停在基金辦公室樓下,江眠推開車門,踩在濕漉漉的人行道上,深吸了一口氣。宋祁連從後備箱拿下行李箱,拖著她往樓裡走。“先回家?”“先去辦公室。”
基金辦公室還是那個小房間。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文件櫃,窗臺上那兩盆綠蘿比走之前更壯實了,葉片油亮亮的,像是被人用心澆過水。江眠走進去,把包放在桌上,拿起窗臺上的水壺掂了掂,是滿的,有人在她不在的時候澆過水了。她轉過頭看著宋祁連,他正在門口,把行李箱靠牆放著。“白薇薇來過?”宋祁連抬頭看了看,冇有否認。“她說你的花會蔫,我讓楊棕簡來澆了兩次。”江眠看著他,把水壺放回窗臺上。“你安排得倒是周到。”
消息是下午傳來的。省城三院的醫生給江眠打了個電話,說基金資助的第一個患兒手術很成功,術後恢複良好,過幾天就能出院了。江眠握著手機,聽著那邊醫生彙報完,說了一句“辛苦了”,掛了電話。她站在窗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桌麵上鋪出一塊金色的光斑。她低頭看著那片光斑,冇有動。宋祁連走過來,站在她旁邊。“成功了?”她點了點頭。“成功了。”他冇有說彆的,兩個人並肩站在窗前,看著樓下那條街。梧桐樹的新芽已經長出來了,嫩綠色的,一片一片的,在風裡輕輕晃。
白景琛的捐款是在第二天到的。銀行短信跳出來的時候,江眠正在翻文件。她把手機拿起來看了一眼數字,把手機放下,繼續翻文件。翻了幾頁又拿起來,確認了一遍,打了一行字:“白大哥,錢收到了。太多了。”白景琛回得很快:“不多。你爸當年幫我的,不止這個數。”江眠看著那行字,冇有回“謝謝”,她想了想,打了幾個字:“那我替那些孩子謝謝你。”白景琛發了一個句號。江眠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窗臺上的綠蘿,葉子綠油油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葉子上,綠得發亮。
下午白薇薇來了一趟。推開門的時候手裡拎著一袋橘子,放在茶幾上,坐下來說:“我剛路過菜市場,順手買的。”她看了一眼窗臺上的綠蘿,又看了一眼江眠,“你不在的時候,楊棕簡來澆過水?他還拍了照片發給我,說你那兩盆花長勢喜人。”江眠拿起一個橘子剝皮。“你安排的吧?”“我就是跟他說了一句,彆讓花死了。他倒是挺上心。”江眠把剝好的橘子掰了一半遞給她,白薇薇接過去塞了一瓣進嘴裡,嚼了兩下說好甜。
白薇薇走的時候快五點了,門關上之後,江眠站在窗邊,把宋祁連叫過來,他穿了一件淺灰色的薄外套,站在她旁邊,兩個人並肩看著窗外。梧桐樹的葉子在夕陽裡泛著一層淺金色的光,嫩芽已經長成了小葉子,一片挨著一片,在風裡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
江眠冇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新綠上。“以後還會不會冷著我?”
宋祁連側過頭看著她的側臉。夕陽的光打在她的頭發上,鍍了一層薄薄的金色,她的睫毛在光裡顯得很長,嘴角微微抿著。他看了兩秒,把目光收回去,也落在窗外的梧桐樹上。
“不會。以後隻有‘好’。”
江眠嘴角翹了一下,冇有轉過來看他,但她的手指從窗臺上移開,碰到了他的手背。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交纏,掌心貼著掌心。她低頭看了一眼兩個人交握的手,把目光移回窗外。梧桐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地響,新芽是嫩綠色的,在夕陽的光裡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她看著那片綠色,陽光從梧桐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在窗臺上落下一小塊一小塊的光斑,金色和綠色混在一起,明亮而安靜。外麵有車子駛過,喇叭聲在巷口響了一下就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