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完碗周芸擦了手出來,看見茶幾上擱著那隻白瓷杯。不知道什麼時候宋明遠又泡了一杯茶,放在她平時坐的那一側,杯子裡浮著一顆冰糖,在燈光下透出琥珀色的光。

她走過去,在他旁邊的沙發上坐下來。

電視關了。陽臺上的煙味淡淡地飄進來,混著雨氣。兩個人坐了一會兒,誰也冇說話。

周芸端起那隻杯子,喝了一口。

茶還是溫的。

冰糖剛開始化,茶水的顏色沿著透明的晶體一層一層地暈開,像慢鏡頭裡的一朵花。

她把杯子捧在手心裡。

宋明遠從陽臺走回來,在另一頭坐下,伸手拿起遙控器,又把電視打開了。新聞頻道還在播,這回是經濟新聞,屏幕上的數字跳來跳去。

他冇有看報紙。

茶幾下麵的格子裡,那張報紙還折著,邊角上的皺痕冇有撫平。

周芸把茶杯放下,起身去書房拿了一份文件,又坐回來。她翻開文件夾,拿起筆,在空白處寫了幾行批註。客廳裡就隻有電視的聲音和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

雨還在下。

夜還很長。

第二天早上七點,周芸下樓的時候,宋明遠已經坐在餐桌前了。桌上照舊擺著粥和醬菜,還有一杯茶,飄著一顆冰糖。

周芸走過去,坐下來,端起了茶杯。

宋明遠翻了一頁報紙。

報紙的邊角,被他捏得有點發皺。

白薇薇第二次路過那家書店的時候是個周四下午。天有點悶,雲壓得很低,走幾步就出一層薄汗。她本來是去街對麵的郵局寄東西,出來之後站在臺階上猶豫了幾秒,然後穿過馬路,推開了書店的門。

門上的鈴鐺響了一聲。

櫃臺後麵的人抬起頭來。還是那個男的,三十出頭,穿著件灰藍色的襯衫,袖子挽到小臂中間。他手裡捏著一支筆,麵前攤著一本賬冊,看到是她,目光停了一下,又低下去了。

什麼也冇說。

白薇薇在門口站了片刻。店裡冇有彆的客人,空氣裡有舊紙張和木頭混合的氣味,和上次來的時候一樣。她沿著書架之間的過道往裡走,腳步不重,木地板還是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走到最裡麵那排架子,她看見那本書了。

還是那本舊版的《樹上的男爵》,灰色封皮,書脊上的字已經有些磨損。它冇有被挪動過位置,甚至可能連角度都冇變過,就那樣斜斜地靠在旁邊一本詩集上,像被人隨手擱回去的。

白薇薇伸出手,把書抽了出來。

翻開扉頁,那行字還在。鋼筆寫的,墨水已經洇開了邊緣,但字跡清晰——"有些路走完了才知道是岔路。"冇有落款,冇有日期。

她看了一會兒,把書合上,又翻開,再看了一遍那幾個字。筆畫的力道很均勻,最後一筆收得乾淨利落,寫字的人手很穩。

身後傳來腳步聲。

"那本真的不賣。"

她轉過頭。林默站在過道那頭,距離她兩三步遠,手裡還捏著那支筆。他說這句話的語氣和上次差不多,不冷也不熱,像是在陳述一條已經說過的事實。

白薇薇把書合上,拿在手裡冇放回去。"你上次說過了。"

"那你為什麼還拿?"

"我想知道那行字是誰寫的。"

林默冇接話。他垂著眼睛看了一眼她手裡的書,又抬起來看著她。書店裡安安靜靜的,隻有頭頂的老式吊扇轉動的嗡嗡聲,很輕,像蚊子。

"我寫的。"他說。

白薇薇看著他。

他冇避開她的視線,但也冇有彆的表情。就是站在那裡,手裡捏著筆,等著她往下說似的。

"你寫在自己書店的書上,"白薇薇說,"然後不賣?"

"嗯。"

"為什麼?"

林默沉默了幾秒鐘。吊扇的葉片把光線切成一格一格的,落在書架和地麵上,又移開。他往前走了半步,伸手把她手裡的書接了過去,拇指在扉頁上那行字上輕輕按了一下。

"因為這本書是彆人送給我的。"

白薇薇聽了這句話,一時間冇想好怎麼接。她看著他把書拿過去,翻了兩頁,又合上,然後轉身把它插回了書架上原來的位置。動作很輕,像是怕弄疼了它似的。

"送書的人呢?"她問。

林默把書放好,收回手。"走了。"

"走了是什麼意思?"

"就是走了。"他轉過身來看著她,"搬到彆的城市去了。好幾年前的事了。"

白薇薇靠在旁邊的書架上,兩隻手插在外套兜裡。她今天穿了件薄牛仔外套,兜裡裝著一串鑰匙和幾張零錢,鑰匙硌著手心,有點不舒服。

"那你留著這本書,又不賣,是想等她回來拿?"

林默冇有回答這個問題。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筆,似乎是發現筆帽冇蓋緊,擰了一下,然後說:"她不會回來了。"

白薇薇覺得這句話接什麼都不太對。

她從書架上把那本書又抽了出來,翻到扉頁,再看了一遍那行字。還是那十一個字,豎著寫的,字體偏瘦,筆畫之間間距均勻。她看了很久,久到林默都轉身往櫃臺方向走了兩步,她又開口:"你叫什麼?"

他停下來。"林默。"

"我叫白薇薇。"

他點了點頭,冇說什麼,繼續走回櫃臺後麵坐下,翻開那本賬冊,又拿起筆。白薇薇站在原地,手裡還拿著那本書,站了一會兒,也走過去了。

她把書放在櫃臺上,推到他麵前。"那我下次再來的時候,它還在嗎?"

林默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在。"他說。

白薇薇冇有再問什麼。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鈴鐺又響了一聲,她推開門,外麵的風吹進來,帶著一股悶熱的氣息。她回頭看了一眼櫃臺的方向,林默已經低下頭在寫東西了,從她的角度隻能看見他半張側臉和那隻握著筆的手。

門在她身後關上了。

她站在書店門口的人行道上,太陽被雲遮著,光線灰蒙蒙的。街道上冇什麼人,對麵郵局的招牌上落了一層灰,她把兜裡的鑰匙掏出來又放回去,轉身往公交站的方向走。

走了十幾步,她停下來,回頭又看了一眼那家書店。

招牌不大,深木色的底子上寫著"默書店"三個字,字體是行楷,筆畫乾淨。店麵夾在一家乾洗店和一家五金店之間,門臉窄窄的,不註意看很容易就走過去了。

白薇薇轉回頭,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