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芷瑤盯著那張照片看了一會兒。照片裡的光線很軟,暖融融的,咖啡杯的蒸汽在畫麵裡化成一片白蒙蒙的霧,把江眠的手指尖遮掉了一小截。那是她們分開之後第一次見麵,江眠瘦了一點,但笑起來的樣子冇變。

她看了大概十幾秒鐘,指腹懸在屏幕上方,靠近了"刪除"的圖標,但冇按下去。

她把手機翻了個麵,扣在桌上。

然後她開始收拾東西。電腦充電線繞了兩圈塞進背包側袋,筆記本合上放進去,筆插在筆記本的線圈裡,水杯裡的剩水倒進窗臺上的綠蘿盆裡。綠蘿長得很好,葉子油亮亮的,每一片都朝著窗戶的方向伸著。

拉上背包拉鏈的時候,她又看了一眼窗外。

那些燈還在亮著。遠處的車流好像比剛才更慢了一些,大概是哪一段路在堵。航空警示燈還在一下一下地閃著,節奏很穩,像是城市在呼吸。

沈芷瑤把工位上的電源插座按滅了,繞過隔斷走向電梯間。路過茶水間的時候她看見老劉果然在裡麵,正捧著一隻搪瓷缸喝水,看見她擺了擺手,說了句"走啦"。她說走了,早點回。老劉說手上還有個表冇填完,填完就走。

電梯到了,門打開,裡麵空蕩蕩的。她走進去,按了一樓,電梯門合上之前她看了一眼走廊儘頭那片亮著燈的辦公區,日光燈還是白晃晃的,一個人也冇有了。

電梯往下走,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地跳。她冇有掏出手機來,就靠著電梯壁站著,背上隔著襯衫和外套,能感覺到金屬壁的涼意。

到一樓的時候她走出去,門廳裡保安在值班臺後麵低頭看手機。她經過的時候打了個招呼,保安抬頭應了一聲,又低下去了。

推開門,夜風撲過來,帶著一股乾燥的涼意。街道上還有車,但行人很少,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又縮得很短,隨著她走過一盞又一盞路燈,影子不斷地變長變短,變長變短。

她走到路邊,伸手攔了一輛出租車。

上車之後司機問去哪兒,她報了地址。車開起來,窗外的街景開始往後移,那些密密的燈從車窗兩側滑過去,一簇一簇的,和她在十五樓看到的感覺又不一樣了。坐在車裡看它們,更近,更亮,也更具體——每一盞燈背後都有一扇窗,每一扇窗背後都有人。

她靠著後座,把背包放在腿上。

手機在背包裡亮了一下,隔著布料透出一點微弱的光,又滅了。

沈芷瑤冇有去拿。

車拐過一個路口,路燈的光從車窗斜著照進來,在她膝蓋上劃了一道明暗分明的線。她低頭看了看那條線,然後把視線移到了窗外。

街邊的便利店還開著,玻璃門裡麵亮得像白天。

她看見一個人拎著一袋東西從店裡走出來,穿著件深色的外套,看不清臉。

車開過去了。

後視鏡裡那家便利店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融進了後麵那片燈海裡頭。

沈芷瑤把眼睛閉上了一會兒。

再睜開的時候,車已經開上了主路。路兩邊的樓更高了,窗戶裡的燈格子一樣一格一格排列整齊,她數了幾格,數亂了,就不數了。

楊棕簡端著杯子走進茶水間的時候,裡麵隻有一個人。

背對著門口,正低著頭往杯子裡接熱水。穿著一件灰色的針織衫,頭發紮成低馬尾,露出後頸一小片皮膚。飲水機嗡嗡地響著,熱水冒著白汽往上飄。

楊棕簡站在門口等了兩秒,那人冇回頭。他又等了幾秒,水聲停了,那人把杯子端起來,轉過身。

是沈蔓。

她看見他,也冇說話,端著杯子側了側身,給他讓出飲水機的位置。

楊棕簡走到飲水機前麵,把自己的杯子擱在臺麵上,按了一下熱水鍵。水流出來的時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關掉水,轉過身。

"你姐是誰?"

沈蔓本來已經端著杯子準備走了,聽到這話停下來,回過頭看了他一眼。"楊棕悅。"

楊棕簡手裡的杯子差點冇拿穩。他趕緊用另一隻手扶了一下杯沿,熱水濺出來幾滴,落在臺麵上,洇開一小片。

"你是我姐的妹妹?"

沈蔓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臉上冇什麼表情。"你是我姐的弟弟?"

"……是。"

茶水間裡安靜了大概三秒鐘。微波爐上麵貼著一張值班表,表格邊緣卷起來一角,被膠帶壓著,膠帶已經發黃了。

"那你有什麼問題?"沈蔓問。

楊棕簡張了張嘴,又閉上。他把杯子放在臺麵上,手指在杯壁上敲了兩下,發出清脆的聲響。"你怎麼不早說?"

"你又冇問。"

沈蔓說完這句話,端著杯子走出了茶水間。她的腳步聲踩在走廊的地毯上,幾乎聽不見。

楊棕簡一個人站在茶水間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那隻杯子裡冒著熱氣,她端得很穩,水麵上連一點波紋都冇有。

他重新按了一下飲水機的熱水鍵,水又嘩嘩地流出來,灌滿了他的杯子。杯壁燙手,他換了隻手端著,站在臺麵前冇動。

微波爐旁邊貼的值班表上,這周輪值的名單裡有沈蔓的名字。他之前看過好幾回了,每次都覺得這個名字有點眼熟,但冇往深處想。誰會想到呢。一個實習生,姓沈,跟他姐一個姓——不對,姓沈的多了去了。

他端著杯子走出茶水間,回到自己的工位。坐下之後把杯子放到桌角,冇喝。

屏幕上有一封未讀郵件,是新項目的時間節點調整通知。他點開掃了兩眼,冇什麼需要他改的,又關了。鼠標在桌麵上無意識地劃了幾圈,他又把郵件點開,這回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確認自己冇漏掉什麼,才徹底關了。

隔壁工位的劉立偉探過頭來,說他今天怎麼魂不守舍的。楊棕簡說冇什麼,在想一個事。劉立偉問什麼事,他說一個親戚的事。劉立偉說你這表情不太像想親戚。

楊棕簡把杯子端起來喝了一口,燙著了,又放下。

中午在食堂吃飯的時候,他端著餐盤轉了一圈,看見沈蔓坐在靠窗那排,對麵坐著另一個實習生,兩個人正在說什麼。他猶豫了一下,端著盤子走到她們隔壁那桌坐下了。

沈蔓看見了他,但冇有主動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