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手機掏出來看了一眼,已經下午五點半了。她翻到那個冇有存名字的號碼,打了一行字,然後刪了,又打了一行,又刪了。最後她隻發了兩個字。

"周三。"

那邊回得很快:"知道了。"

她把手機塞進口袋,繼續往前走。路過那家麵包房的時候,裡麵飄出來的奶油味混著傍晚的空氣,她停下來隔著玻璃往裡看了一眼,陳列架上擺著新烤的菠蘿包。

周三的時候帶幾個菠蘿包吧,她想。帶多幾個。反正"店裡冇有彆人",但以後也許就有了。

暑假第二天,宋知意就被送去了老宅。

宋祁連把她的行李箱拎上樓,箱子裡塞了三套換洗衣服和一雙她點名要帶的粉色拖鞋。周芸在樓梯口接的,說房間已經收拾好了,靠南那間,窗戶外麵能看見院子。

宋知意第一次在爺爺奶奶家單獨住,興奮了半個晚上,後來累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院子裡的鳥叫醒的。窗簾冇拉嚴,太陽光從縫隙裡擠進來,在她枕頭旁邊落了一道細細的亮線。她翻了個身,看見窗臺上放著一隻玻璃杯,裡麵插著一枝梔子花,花已經開了,香味淡淡的。

她下樓的時候周芸在院子裡,拿著一把小鏟子蹲在花壇邊上,旁邊擱著一隻塑料桶,桶裡裝著半桶黑土。宋知意趿著拖鞋跑過去,蹲在她旁邊看。

"奶奶你在乾什麼?"

"種花。"周芸用小鏟子在土裡挖了一個坑,從旁邊紙包裡取出一顆種子放進去,又把土填上,用手掌壓了壓。"這是牽牛花的籽,你看著它長。"

"要長多久?"

"一個禮拜就冒芽了。"周芸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來。"你每天來給它澆水,早上一次,太陽下山一次。"

宋知意接了那隻小噴壺,對著剛埋好種子的那塊土噴了兩下,水珠落在土麵上,顏色從淺褐變成了深褐。

那天上午宋明遠在客廳裡擺了一副棋盤,棋盤是木頭的,邊角磨得發亮。宋知意從院子裡跑進來的時候他剛把棋子擺好,黑子白子各歸各位,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下棋。"他說。

"我不會。"

"我教你。"

宋知意爬上椅子跪坐著,兩隻胳膊肘撐在桌沿上。宋明遠把棋盒推到她麵前,教她怎麼拿棋子,怎麼放,說"落子無悔"——放下去就不能收回來。

她學了一上午,輸了三局,第四局下到一半的時候她開始把棋子擺成小花。宋明遠看了她擺的花,冇有說不對,隻是把被移動的棋子重新歸位,然後把局麵往回收了幾步,讓她重新走。

宋知意覺得爺爺下棋的時候跟爸爸很像,都不怎麼說話,但手指頭放在棋子上麵的動作很穩。

老宅的日子慢,一天過得像兩天。早上去給牽牛花澆水,上午跟爺爺下棋或者翻他的書櫃,下午周芸帶她出門散步,走小區後麵那條河堤,河堤上種了一排柳樹,柳條垂下來掃過她的頭頂,癢癢的。

第四天晚上下了雨,雨不大,滴滴答答地打了一夜的窗戶玻璃。第二天早上宋知意跑去看牽牛花,土麵濕漉漉的,還冇有芽冒出來。她蹲在那裡拿小棍子撥了一下土,被周芸看見了,說不能扒,把芽弄斷了就長不出來了。她趕緊把土麵恢複了原樣。

那天下午宋明遠坐在院子裡看書,宋知意趴在他旁邊的躺椅上,翻一本帶插圖的故事書。翻到一半的時候她抬起頭,忽然問了一句。

"奶奶,你跟爺爺為什麼不睡一個房間?"

周芸正在收晾了一上午的衣服,手裡拿著一件宋明遠的襯衫,正要往下摘。她的胳膊抬到一半,停了,然後繼續完成了那個動作,把襯衫從晾衣架上取下來,疊了一下搭在胳膊上。

"因為奶奶睡不好,怕吵到爺爺。"她說。

宋知意把故事書合上了,側躺在她那把躺椅上,下巴擱在椅背上,看著周芸。"那爺爺有冇有吵到你?"

周芸的手又停了一下。她手裡那件襯衫疊好了,她又拿下來一件,這回是宋知意自己的小外套,領口還半乾著,她摸了摸,決定再晾一會兒,又掛回去了。

"冇有。"她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他睡得很安靜。"

院子裡安靜了片刻。宋明遠翻了一頁書,紙頁的聲音沙沙的,像秋天踩到乾葉子。宋知意把下巴從椅背上抬起來,看了看周芸,又看了看宋明遠,然後自己點了點頭,像是把這個答案收好了放進了腦子裡。

"那你們為什麼要分開睡?"她又問了一句。

周芸把那件半乾的小外套重新掛上晾衣架,理了理衣領的位置。她冇有馬上回答,站了一會兒,才轉過身來看著宋知意。

"習慣了。"她說,"很多事情做著做著就習慣了,不一定有為什麼。"

宋知意歪著頭想了一會兒這句話,然後從躺椅上溜下來,跑到周芸身邊,拽了拽她的衣角。"那我今天晚上跟奶奶睡。"

周芸低頭看著她,停了一下,然後說:"好。"

那天晚上宋知意抱著自己的粉色拖鞋上了二樓,周芸的臥室在走廊儘頭,門冇關。她走進去,看見房間不大,床單是淺灰色的,床頭櫃上放著一盞臺燈和一副老花鏡,旁邊擱著一本翻了一半的書。

她爬上去,占了半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周芸關了燈躺在她旁邊,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小段距離,夏夜的涼氣從窗戶縫裡滲進來,帶著院子裡的草木氣味。

"奶奶。"宋知意小聲說。

"嗯。"

"你睡不著的時候都乾什麼?"

周芸在黑暗裡動了一下,像是翻了個身。"聽外麵的聲音。"

"什麼聲音?"

"蟲叫,風,有時候下雨。"她停了一下,"聽到這些聲音就知道一切都在動,隻是速度慢下來了。"

宋知意把這句話想了一會兒,覺得不太懂,但也冇有繼續問。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有一種清爽的洗衣粉氣味,跟家裡不太一樣,但她很快就適應了。

周芸躺在旁邊,聽著身邊那個小人的呼吸漸漸變緩變長,從清醒的節拍變成了睡夢裡的均勻起伏。她冇有動,望著天花板的方向,窗簾冇拉嚴,一截淡灰色的光從窗外投到天花板上,模模糊糊的。

隔壁的房間裡冇有任何聲音。

她很久以前就知道這一點了。宋明遠睡覺的時候確實很安靜,翻身都很少,像一棵被種在那張床上的樹。她後來搬到了樓上,最開始的那幾個晚上總醒,醒了就聽隔壁的動靜,什麼也聽不見,後來也就習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