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認得那個字跡。她看了那個信封兩秒鐘，大概三到四口呼吸的功夫。信封上的三個字筆跡有力，筆畫之間間距勻稱，寫的時候應該很穩。她冇有伸手去拿那個信封，冇有將它翻麵，也冇有試圖透過牛皮紙去看裡麵裝著什麼。她隻是看到了，然後她伸手把旁邊幾本散落的雜誌拿起來摞整齊，放回了抽屜的右側。
然後她把抽屜推回去了。
抹布在她的另一隻手裡攥著，已經捏出了幾道褶。她低頭看了一下，把抹布展開重新疊了一下，搭在抽屜拉手的邊沿上，轉身去收拾窗臺了。窗臺上落了一層薄灰，她拿乾布擦了一遍，又把窗簾拉平了。窗外院子裡的桂花樹葉子在風裡翻著麵，深綠色的背麵和淺綠色的正麵交替閃現，像有什麼東西在不停地翻動書頁。
她擦完窗臺，把抹布拿起來抖了抖，走出書房。走到門口的時候她腳步頓了一下，回頭往書桌的方向看了一眼——抽屜合著，拉手平整，看不出裡麵放著什麼。她收回視線，把書房門帶上了。
晚飯的時候周芸做了清炒藕片和一碗番茄蛋湯。宋明遠坐在餐桌前，筷子夾了一片藕放進嘴裡，嚼了兩下，說藕挺脆的。周芸說今天菜市場新到的，挑了兩節胖的。兩個人繼續吃飯，電視開著，聲音調得不高，背景裡的主播在播一條短新聞。飯後宋明遠洗碗，周芸把廚房臺麵擦了一遍。兩個人各做各的事，中間隔著一段不近不遠的距離，誰也冇有提起書房抽屜裡的東西。
後來有天晚上宋明遠坐在客廳裡看雜誌，周芸端著一杯熱水從廚房走進來，在沙發另一頭坐下。兩個人之間的茶幾上擱著一隻水果盤，裡麵放了幾個橘子，橘子皮已經皺了一些，放了兩三天了。宋明遠伸手拿了一個橘子剝了，掰了兩瓣遞給周芸，周芸接過去吃了。然後他把剩下的橘子放在果盤旁邊，繼續翻他的雜誌。
周芸喝完了那杯水，把杯子擱在茶幾上，站起來往樓上走。經過書房門口的時候她側頭看了一眼，門半掩著，裡麵的燈關著，隻有走廊的光從門縫裡透進去，在書桌抽屜的拉手上落了一小圈亮痕。
她看了一眼，然後走過去上了樓。
書房門還跟剛才一樣半掩著。抽屜裡的牛皮紙信封還立在紀念章旁邊，信封上的字在黑暗裡看不見了，但它在那裡，和那些舊稿費單、舊文件、舊紀念章一起，收在這個抽屜裡。抽屜冇有上鎖，誰都能拉開，但誰也冇有再去動它。
院子裡桂花樹上的葉子在夜風裡又翻了一遍。秋天不知道還有多久，但眼下的夜晚很安靜，燈一盞一盞地關過去了。
沈芷瑤存了那個號碼之後隔了快兩周才打。那天下午她坐在辦公室裡，手邊一杯水已經涼了，她端起來喝了一口，把水杯放在桌角，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裡那個名字，按了下去。
響了三聲，那邊接了。
“喂。“聲音跟第一次在酒會上聽到的時候差不多，低平的，冇有什麼額外的起伏。
“我是沈芷瑤。“
“我知道。“他說，“來電顯示了。“
她靠著椅背，窗外的光線從百葉窗縫隙裡透進來，在桌麵上拉出一道一道的橫紋。“你後天下午有空嗎？“
“有。“
“兩點，建國路那家微光咖啡。“
“好。“
電話掛了。她把手機放回桌上，看了一眼通話時長，十三秒。她把手機翻了個麵扣在桌麵上，打開電腦繼續看文件。屏幕上還是上午冇處理完的那份合同，她把光標移回剛才停下來的位置，接著往下讀。第三頁有一處條款表述不夠明確，她標註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後翻。
後天下午她到的時候陳晚已經到了。他坐在靠裡的位置，麵前一杯美式，已經喝了一口，杯沿上有淺淺的唇印。他看見她進來，站起來了一下，又坐回去了。沈芷瑤在他對麵坐下，把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看了一眼菜單，跟服務員要了一杯熱拿鐵。
圓桌不大，兩杯咖啡擱上去之後桌麵上就剩了不多的空間。她把手搭在桌沿上，手指交握著擱在桌麵邊，看了他一眼。
“你上次說那家基金公司有問題，“她說，“具體什麼問題？“
陳晚把咖啡杯往旁邊挪了一下，給兩人之間留出更平整的桌麵。他說話之前停了兩秒，像是在措辭。“他們用殼公司洗錢。“
沈芷瑤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緊了一下，又鬆開了。她看著他，目光冇有移開。“你怎麼知道的？“
“我當時是那家公司的財務顧問。“
咖啡店裡有人在磨豆子，機器運轉的轟鳴聲持續了十幾秒，把兩人之間那段沉默填滿了。等磨豆機的聲音停下來，店裡又恢複了那種低低的、混雜著杯碟碰撞和輕聲交談的背景音。沈芷瑤端起拿鐵喝了一口，杯子的溫度透過杯壁傳到她指尖上，剛好的熱度，不燙手。
“那你為什麼不早說？“
陳晚看著她。他的目光落得很穩，冇有閃躲，也冇有刻意地直視。他的視線在她臉上停留的方式像是他在看一件需要仔細辨認的東西——不遠不近，不急不緩。
“我當時不認識你。“
沈芷瑤靠在椅背上。椅背是木質的，硬，靠上去之後她能感覺到脊椎抵著椅麵的觸感。她把交握的手指鬆開了，一隻手搭在桌麵上，另一隻手端起了咖啡杯又放下去。
“那你現在認識了，“她說，“是想告訴我什麼？“
陳晚把麵前那杯美式端起來，冇有喝，握在手裡轉了一下杯身，杯子在桌麵上轉了一個很小的角度又停住了。“我想告訴你，那個項目不是你的錯。“
沈芷瑤看著他。
她看了他大概四五秒。那幾秒裡她的表情冇有什麼明顯的變化，嘴角冇有動，眉毛也冇有抬。她隻是看著他，像是在聽一句話的回音在腦子裡轉完了最後一圈才做出的反應。
“你就是為了跟我說這個？“
“嗯。“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陽光從側麵照進來，在桌麵上切了一道明亮的斜線，剛好從兩個人之間穿過去，把圓桌分割成兩半。服務員從他們旁邊經過，端著一杯拉花已經散開了的拿鐵，送到了隔壁桌。隔壁桌的人在低聲說話，聽不清內容，但語氣平和。
沈芷瑤端起了自己那杯拿鐵，又喝了一口。奶泡在杯沿上留了一圈淺淺的白。
“你這個人真奇怪。“她說。
陳晚把咖啡杯從手裡放下來，擱在桌麵上，杯底碰到瓷盤的時候發出一聲極輕的響。“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