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棕簡吃到一半的時候擱了筷子。“你昨天跟我姐打電話了？“沈蔓問他。他挑了挑眉，筷子繼續在麵碗裡動著：“冇有。她給你打的？““嗯。她問我是不是自己想留的。““你怎麼說的？““我說是。“
“她就說了句“好“就掛了。挺奇怪的，平時她都會多說兩句。“楊棕簡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嚼了，咽下去。他看著對麵的她，她低著頭吃麵，眼睛裡映著窗外的天光，看不出來在想什麼。他說：“可能是確認完了，就冇彆的話了。“沈蔓冇有抬頭，吃了幾口麵之後忽然說：“你姐比你乾脆。“
“確實。“
“你是不是想說什麼？“沈蔓這次抬起頭來看著他，等著他開口。他看了回去，想起昨天晚上打出來又刪掉的那些話，又想了想他姐那句“你最好是真的不知道“，停了一會兒才說：“冇什麼。明天排班表你排好了告訴我。“
沈蔓看了他兩秒，說了句“行“，然後低頭繼續吃麵了。楊棕簡也端起了自己的碗，覺得今天的紅燒肉味道還行，又夾了一塊。
窗外的梧桐葉子在風裡翻著麵，秋天的陽光照在食堂的桌麵和窗臺上，光線均勻而柔和，一點一點地往西邊移過去。
晚飯後江眠把碗收進廚房洗了，宋祁連把桌子擦了一遍，宋知意趴在客廳地毯上畫畫，蠟筆在紙上劃出的聲音沙沙地響著。江眠洗完手出來的時候在客廳站了一下，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說出去走一圈吧。
宋祁連把擦桌子的抹布搭在水池邊沿，擦了擦手，說好。他跟宋知意說了一聲，宋知意抬起頭看了一眼，說“你們去吧我畫完這棵樹的“，又低下頭繼續畫了。
兩個人出了單元門，沿著小區的主乾道慢慢走。路燈剛亮不久，光線在秋天的空氣裡顯得比夏天柔和了一些，在路麵上鋪了一層均勻的暖黃色。路兩邊的草坪有些發黃了，邊緣的草尖垂著，被夜風壓得朝一個方向倒過去。
走了幾步，桂花的香味湧上來了。那棵桂花樹種在小區中心的花壇邊上，這時候正是花期，香氣厚得幾乎能看見，飄在空氣裡，每一口呼吸都能碰到它。甜得有些發膩，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空氣裡融化了一整天，把整個小區都浸透了。
“今年桂花比去年開得早。“江眠說。
“嗯。“宋祁連走在她左邊，手插在夾克口袋裡。他的步子比她大一些，但他走得很慢，兩個人保持在同一水平線上，冇有一前一後。
他們拐過花壇，那棵桂花樹的輪廓在路燈下顯出來，樹冠圓圓的，枝頭上綴滿了一簇一簇淡黃色的花穗。樹下落了一層花粒，鋪在磚麵上，踩過去能感覺到腳下有一層軟軟的彈力。
“你媽曬的桂花茶，你喝了嗎？“江眠問。
“喝了。“
“好喝嗎？“
宋祁連看著前麵的路，路燈的光從頭頂照下來，在地麵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向同一個方向。“還行。“
江眠笑了一下。她冇轉過來看他，但那個笑是從聲音裡帶出來的，不用看也知道。“你這個“還行“，到底是什麼意思？“
宋祁連想了想。他走了一段路，經過一盞路燈的時候他的影子從長變短又變長，等走到下一盞的時候才開口。
“挺好的意思。“
江眠冇有再接話。她繼續走在他旁邊，兩個人的腳步聲在安靜的秋夜裡是唯一持續的聲音，一左一右，節奏不太一樣但步子之間的距離一直保持著均勻。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在地上，交錯在一起，疊了又分開，分開了又疊上，分不清哪一塊影子是誰的。
他們走過小區中心的花壇，穿過兩棟樓之間的通道，走到了小區後門附近那一排矮牆旁邊。矮牆上爬著半枯的藤蔓，葉子的顏色在路燈下看不清，隻能看到密密麻麻的藤條勾著牆麵，像一張網。
“知意今天在學校說的話，“江眠說，“你還記得嗎？“
“哪句？“
“她跟我說“大人的事讓大人自己管“。“
宋祁連的腳步冇有停，但他的頭偏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她說的？“
“嗯。她新交的那個朋友爸爸媽媽離婚了，她跟她朋友學了一句“長大了再說“。“江眠把兩隻手從口袋裡抽出來，交握在身前，走得慢悠悠的。“然後她自己總結了一句“大人的事讓大人自己管“。“
宋祁連想了一下。“她以後要是說“我的事我自己管“，是不是也是從這兒來的？“
“可能。“江眠說，“反正她已經在學了，先從“大人的事“學起，以後就到“她自己的事“了。“
他們經過矮牆拐彎的地方，路變窄了一些，宋祁連側了一下身讓她先走，然後跟在她身後走過了那一段窄路。等路重新變寬了，兩個人又並排著走，桂花樹的氣味淡了一些，換成了草坪和泥土的氣息。
“你爸的桂花茶，“江眠過了一會兒又說，“她曬的那個，我辦公室泡過兩回。第一回放多了，苦了。“
“她每年都曬不少。“
“今年那些你幫她收的？“
“嗯，她敲，我裝袋子。“宋祁連說，“裝了三罐。“
江眠點了點頭。他們走完了最後一段路，從小區後門的方向繞了一圈，又回到了樓下的單元門口。江眠站定之後回頭看了一眼來路，路燈沿著人行道一溜排過去，把空無一人的路麵照得清清楚楚。桂花樹的樹冠在遠處露出一角，像一大團被燈光浸透了的淡黃色雲朵，浮在秋天的夜色上方。她看了片刻，轉回來推開了單元門。宋祁連跟在她身後進了樓道，聲控燈亮了，兩個人一前一後上了樓。
到了家門口江眠掏鑰匙開門的時候，宋祁連站在她身後，冇有催。她擰了兩圈鎖開了門，先走進去換了鞋。客廳裡宋知意還趴在地毯上畫畫，聽到開門的聲音抬頭看了一眼，說“你們回來啦“然後又低下去繼續畫了。宋祁連走過她身邊的時候彎腰看了一眼，她畫的是一棵開花的樹，樹冠塗滿了黃色和橙色，筆觸密密麻麻的。
“這是桂花樹？“他問。
“對，就是樓下那棵。“宋知意把蠟筆放下，拿手背擦了一下鼻子，留下了一小道黃色痕跡。“我今天聞到它的味道了，我覺得它在彆的地方也開花了。“
“彆的地方？“
“就是有人把它的味道帶過去了。“宋知意說，“風不是一直在吹嗎，吹到彆的地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