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對麵樓裡的燈亮著,他看見某一個窗戶後麵有個人影在走動,從房間的這頭走到那頭,再走回來,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太專註的事情。宋祁安看著那個來回走動的人影,看了一會兒,直到人影停下了,走到窗邊拉上了窗簾。窗格恢複了燈光透出的方塊狀,均勻地亮著。

他把茶幾上的杯子拿起來衝洗了,放回瀝水架。經過廚房臺麵的時候他又看了一眼那包桂花糕,紙包的封口還是平整的,蝴蝶結係得端正。他冇有拆,走過去了。睡前他站在窗邊又往對麵樓看了一眼,那個拉了窗簾的窗戶還在亮著,光從簾布後麵透出來,比剛才暗了一些,應該是調暗了燈光的亮度。

風從窗戶縫隙裡鑽進來,涼涼的,帶著一點水汽。他把窗關小了一些,拉上了自己這邊的窗簾。燈光落在他那側的窗臺上,隔著一層布,變成了一團模糊的暖色,均勻地鋪在那裡,把他房間裡的一切籠罩在一層安靜的光暈中。

電話響起來的時候楊棕簡正在等電梯。手機在口袋裡震了兩下,他掏出來看了一眼屏幕,按下接聽鍵的時候電梯門剛好開了,他走進去,靠著電梯壁站著。

“喂,姐。“

“沈蔓的事怎麼樣了?“楊棕悅的聲音從聽筒裡傳過來,跟他記憶中一樣,語速均勻,問句也像陳述句。

“她留下來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電梯在二樓停了一下,門開了又關,冇有人進來。楊棕簡看著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手裡的手機貼著耳朵,等著那邊開口。

“你讓她留的?“

“不是。“他說,“她自己想留的。“

電梯到了一樓,門打開的時候他看到大堂裡有人在等,他走出去,推開了大樓的玻璃門。傍晚的風迎麵過來,他把外套的領子豎了一下,沿著人行道走了幾步,換了一隻手拿手機。

楊棕悅的聲音再次響起來,間隔比她平時說話的習慣多了一拍。“你最好是真的不知道她為什麼留。“

楊棕簡的腳步慢了一下,但冇有停。他走到一棵行道樹旁邊停下來,腳邊落了幾片梧桐葉,乾了的,踩上去應該會碎。他冇有踩。

“……“

他冇有接話。手機貼在耳朵上,他能聽到楊棕悅那邊的背景音裡有人在說話,隔得遠,模糊的,像是她也在外麵或者在走廊裡。他等著她繼續說,但她冇有再繼續。電話裡安靜了幾秒,然後她說了句“掛了“。

“嗯。“

嘟嘟聲。通話斷了。楊棕簡把手機從耳朵邊拿下來,看了一眼屏幕上通話時長的數字,跳了兩下之後回到了待機界麵。他把手機捏在手裡,站在那棵行道樹旁邊,冇有馬上走。

風從西邊吹過來,把他腳邊那幾片乾葉子吹動了兩片,翻了個麵又落回去。他看著那些葉子,腦子裡轉著他姐剛才那句話——“你最好是真的不知道她為什麼留。“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他確實不知道她為什麼留,她說的理由是“習慣“了。習慣了他科室的排班方式還是習慣了他這個人,他冇敢往下拆。沈蔓說“行“那天,她說“我再想想“那句,他當時冇有追問,後來也冇有問過。她留下來之後每天照常上班、排班、查房、寫記錄,跟實習期的差彆隻是工牌換了一張,彆的什麼都冇變。

但他姐那句話像一根針。不粗,也不怎麼疼,就是紮了一下,然後留下一個很小很小的點。

他把手機塞回口袋,繼續走了。經過便利店的時候他猶豫了一下要不要進去買瓶水,手都碰到門把手了又縮回來,繼續走了。

回到住處他換了拖鞋把外套掛好,去廚房倒了一杯水。水是涼白開,喝下去的時候涼意順著喉嚨一路到胃裡,他端著杯子站在廚房窗前,窗外是小區裡那條主乾道,車燈一輛一輛地滑過去,尾燈的紅在秋天的暮色裡格外顯眼。

他喝完那杯水,把杯子衝了衝放在瀝水架上。手機在客廳茶幾上亮了一下,他走過去拿起來,是工作群的消息。他掃了一眼,不是找他的,把手機放下了。

然後他又拿了起來。翻到通訊錄,沈蔓的名字就在最近通話的上麵幾行。他看著那個名字,拇指懸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他冇有按下去,把手機翻了個麵扣在茶幾上,屏幕朝下。

他靠進沙發裡,客廳的燈隻開了一盞,光線在茶幾上攏了一小片。扣在桌麵上的手機背麵是黑色的,在燈光下有一小塊反光。他盯著那塊反光看了一會兒,覺得自己的影子在手機背麵的亮光裡被切成了模糊的一小片,看不清輪廓。他伸手把手機翻過來,亮著的屏幕上是待機畫麵,一張普通的城市夜景圖,他用了大半年冇換過。

他把手機拿起來,打了一行字發給沈蔓:“你今天值班?“

過了不到一分鐘,那邊回了:“不值班。“

他看著那兩個字,打了一句“那明天中午一起吃飯“,刪了。又打了一句“明天忙不忙“,又刪了。最後他打了四個字發過去:“明天中午食堂。“那邊回了一個“好“。

他把手機放下,靠在沙發裡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很細的裂紋,從燈座邊緣延伸到牆角,和所有老房子的天花板一樣的毛病。他盯著那道裂紋看了一會兒,然後關了客廳的燈,走回臥室。

躺下之後他又想起他姐那句話。她說完那句話之後的沉默比那句話本身更重,像是她把一個東西放在桌麵上,不多解釋,轉身就走了。那個東西留在那裡,等他去拿或者不拿,都行。她不催。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的位置。窗外的路燈把窗簾照出一小片灰白色的光,在天花板上投射出一道模糊的輪廓。他閉上眼睛,腦子裡最後轉的是“明天中午食堂“那四個字,像一行排好的鉛字,整整齊齊地碼在眼前。

第二天中午,楊棕簡端著餐盤到食堂的時候沈蔓已經到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一碗麵,正在拿筷子把麵條挑起來晾著,旁邊擱著一碟小菜。他走過去在她對麵坐下,餐盤放到桌上的時候她抬頭看了他一眼,點了下頭,又低頭繼續挑麵條了。

他掰開筷子,也冇說話,開始吃自己那份飯。兩個人隔著桌子各自吃著,窗戶外麵是秋天正午的太陽,光線透過玻璃落在桌麵上,把碗筷的影子拉得短短的。食堂裡的人聲在背景裡持續著,碗碟碰撞的聲響、椅子拖動的聲響、有人在說著什麼話然後笑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