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冊的封麵是彩色的，畫了一片草地和一棵樹。樹冠很大，占了封麵將近一半的麵積，枝葉層層疊疊的，用了幾種深淺不同的綠色，樹底下的草地上開著幾朵小白花。宋知意把畫冊抱在懷裡，翻開內頁看了看，裡麵全是跨頁的大幅插畫，文字很少，隻在每頁的角落裡配了一兩句話。
“這本。“她仰頭跟江眠說。
江眠接過去翻了幾頁，看了看定價，合上了。“行。就這本。“
宋知意抱著畫冊走到收銀臺前麵，老板把最後一嘴包子咽下去，給她們掃了碼。江眠付了錢，宋知意把畫冊裝進自己的小布袋裡，布袋口用拉鏈拉上了。她拉著江眠的手走出書店，陽光從外麵照進來，把她的影子縮成一小團在腳邊。
出了書店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下來。
“媽媽，我想在畫冊裡畫一幅畫給她。“
江眠也停下來。“畫什麼？“
“畫一棵桂花樹。“宋知意說，“小滿說她家冇有桂花樹，她隻在路上聞到過桂花味。她說她不知道桂花樹長什麼樣。“
江眠蹲下來，跟她平視。“那你知道桂花樹長什麼樣嗎？“
“知道。“宋知意說，“奶奶家院子裡有一棵。秋天的時候開了好多花，黃色的，掉了一地，踩上去軟軟的。“
江眠看著她。陽光從後麵照過來，把她腦袋上那些細細的碎發照出一層毛茸茸的金邊。她伸手幫宋知意把耳邊一縷散下來的頭發彆到了耳朵後麵。
“那你畫吧。“
宋知意點了點頭。她冇有馬上把畫冊拿出來，繼續走了一段路，到了小區門口的時候才把布袋打開，把畫冊抽出來，翻開第一頁內頁，盯著空白頁看了幾秒鐘。然後她把畫冊合上放回了布袋裡。
“回家再畫。“她說。
到家之後宋知意把畫冊擺在客廳的茶幾上，自己搬了小板凳坐在茶幾前麵，打開了一盒蠟筆。她對著空白的頁麵坐了一會兒，拿了一支棕色的蠟筆在紙麵上比劃了一下，放下，換了支綠色，又比劃了一下，又放下了。江眠從廚房端了一杯水出來，看見她坐在那裡對著空白頁發呆，冇有過去催，自己端著杯子在沙發上看了一會兒。
過了大概兩分鐘，宋知意開始動筆了。棕色的蠟筆在紙麵上畫了一條豎線，是樹乾。她畫得慢，每一筆都很用力，蠟筆在紙麵上摩擦的聲音沙沙的，均勻地持續著。然後她又畫了第二條豎線，兩條線之間留了一段距離，越往上越收攏。
“樹乾要粗一點。“宋知意說，聲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說話。“奶奶家那棵樹的樹乾我要兩隻手才能抱住。“
江眠坐在沙發上，冇有說話，看著她的側臉。她低著頭，表情專註，蠟筆在她手裡被握得很緊，指節都泛白了。她把樹乾畫完了，換了一支深綠色的蠟筆開始畫樹冠。她畫樹冠的方式是一圈一圈地繞，從內往外，像在紙上畫一顆不斷變大的漩渦。綠色塗滿了樹乾上麵的一大片區域，她又換了淺綠色在外麵加了一層，兩種綠色疊在一起，有些地方混成了中間色，有些地方還保留著各自清晰的筆觸。
“桂花在哪？“江眠問。
宋知意抬頭看了她一眼。“還冇畫。最後畫。“
她繼續畫。樹冠畫完之後她重新拿起了那支棕色蠟筆，在樹乾上添了幾道樹皮的紋路，然後換了深褐色畫了幾根樹枝，從樹乾分叉的地方往外伸出去，在樹冠的綠色底子上露出一些褐色的線條。
然後她停下來，抬頭又看了江眠一眼。“桂花是什麼顏色的？“
“淡黃色。“江眠說，“很小一朵，一簇一簇開在一起的。“
宋知意想了想，從蠟筆盒裡挑了一支顏色最淺的黃色蠟筆。她趴在茶幾上，開始在樹冠的綠色底子上點那些黃色的小點。每一朵都很小，畫一個圈就把圈塗滿。她點了很多個，密密麻麻的，有些點在綠色的葉片上，有些點在樹枝分叉的地方，還有一些點在了樹乾旁邊，像是從樹上掉下來的。
她畫了很久。茶幾上的水杯已經被江眠換過一次水了，涼了又溫了，宋知意也冇想起來喝。她把整棵樹都點滿了黃色的點之後，又退後一點看了看，覺得不夠，又在樹底下的空白部分加了一層散落的黃色小點。
“好了。“她把蠟筆放回盒子裡，把畫冊端起來舉到眼前看了看。
江眠湊過來看了看那幅畫。樹乾是棕色的，粗壯，從紙麵底部一直往上長到將近一半的位置。樹冠是深淺交疊的綠色，圓形的一大團，上麵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淡黃色的小圓點。樹底下還有一些散落的小點，像是一層被風搖下來的桂花穗。
“小滿會喜歡嗎？“宋知意問。
江眠看著那幅畫。“她會喜歡的。“
“為什麼？“
“因為她家冇有桂花樹。“江眠說，“你畫了一棵給她，她就有了一棵。“
宋知意點了點頭，把畫冊合上，小心地擱在茶幾角落裡，然後用一張乾淨的紙蓋在上麵，邊角用一本厚書壓住了。她做完這些站起來，跑到廚房擰開水龍頭洗了手，跑回來的時候在沙發旁邊站了一下，看著茶幾上那本被紙蓋住的畫冊，嘴角動了動，露出一個很小的、滿意的弧度。
“等她生日那天我再寫名字。“她說。
“寫什麼名字？“
宋知意想了想。“就寫“送給小滿“。“
江眠靠在沙發上，看著她。宋知意把壓著畫冊那本書往中間挪了挪，確保每一頁都被壓平整了。然後她在江眠旁邊坐下來，靠著她的胳膊，說“媽媽我餓了“。江眠說想吃什麼，她說想吃雞蛋麵。江眠站起來往廚房走，經過茶幾的時候看了一眼那本被紙蓋著的畫冊，紙角被書壓得服服帖帖的，一動不動。
廚房裡的水燒開了，麵條下鍋的聲響傳出來，宋知意從沙發上滑下來，跑到廚房門口站在旁邊等著。她仰著頭看她媽媽煮麵，嘴裡在哼一首不成調的歌，哼了兩句又不哼了，換成了數數。數到七的時候麵好了，江眠把麵盛進碗裡，端到餐桌上，碗裡臥著一個圓圓的荷包蛋，邊緣煎得焦黃。
宋知意爬上椅子，拿起筷子低頭吃麵。吃了幾口她忽然抬起頭，嘴角還掛著一根麵條，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媽媽，我下次去奶奶家，要好好看那棵桂花樹。“
“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