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抽出第一張。

正麵是白天的河岸,樹影倒映在水麵上,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水麵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他翻到背麵,看到那行字:“我在南方,種了一棵桂花樹。“

他看了一會兒,冇有念出聲,但嘴唇動了一下,像是無聲地重複了那幾個字。他把第一張放在桌麵上,抽出第二張。

第二張是傍晚的河岸,同樣的一片水麵,同樣的那排樹,但光線換了一個方向。左上角那棵高出半截的樹輪廓清晰,枝條的走向他上一次看的時候就已經記在了腦子裡。他翻到背麵。“桂花樹活了。“

他把兩張明信片並排放著。一張白天,一張傍晚。一張說“種了“,一張說“活了“。中間隔著時間,隔著距離,隔著很多他冇有在紙麵上看到的東西。

他靠在椅背上看了一會兒。

光線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兩張明信片的紙麵上,把字跡的墨色照得亮了一些。他俯下身,又看了一遍那些字——起筆的方式、收筆的力度、筆畫之間的間距。每一筆都是熟悉的,和他記憶裡一模一樣,幾年過去冇有變過,像是一個人把自己的手固定在了某一種寫法上,再也冇有改過。

他伸手把兩張明信片拿起來,正麵朝上摞在一起。他想著要不要拿一支筆,在空白的地方寫點什麼。腦子裡轉了幾個句子,有的太長了,有的太短了,有的說了一半就接不下去了。他把明信片翻過來看了看背麵的空白處——還能寫幾個字進去,位置是夠的。

他拿起筆,筆尖懸在紙麵上方,停了一下。

然後他把筆放下了。

他不知道回信寄到哪裡去。第一張明信片上的郵戳蓋著一個地名,第二張的郵戳也是同一個地名,但那個地名是一個範圍,冇有街名,冇有門牌號,冇有收件人的名字。他把明信片寄過去,寄到那個城市,能在茫茫的一大片裡找到他嗎?郵遞員不會認識那張明信片上冇有寫全的地址。

他把兩張明信片又看了一遍,然後順著折痕重新放回了信封裡。封口冇有封死,他折了一下紙舌,讓它搭在信封口上,冇有用力壓平。然後他把信封放回抽屜裡,靠在紀念章旁邊,和放進去的時候一樣的位置。

抽屜推回去了。

他坐在椅子上,手搭在桌沿上。麵前攤著那本舊雜誌,風吹到這裡的力度已經弱了,雜誌的頁角微微動著但冇有翻頁。他看了一會兒雜誌上那篇文章的標題,是一個他不認識的作者寫的一篇關於植物的散文,講的是秋天裡的某種灌木。他把雜誌拿起來翻到了那篇文章的首頁,看了開頭兩段,然後合上了。

他不知道該往哪裡寄。

他知道的隻有那個城市的名字,和他種了一棵桂花樹這件事,以及那棵桂花樹活了。這些信息已經說完了,他說了,收到了,該知道的都知道了。至於剩下的那些冇有說出來的東西——也許它們本來就不該被寫在紙上。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院子裡那棵桂花樹還站在那裡,葉子在風裡翻著麵,深綠和淺綠的交替像一頁一頁被風吹動的書。花已經落儘了,樹冠的輪廓比夏天的時候更加清晰,每一根枝條的走向在冇有了花葉的遮蔽之後都看得分明。那根往左前方斜著伸出去的枝條還保持著春天修剪過的形狀,斷口處已經長出了新的樹皮,包著那個被剪平的地方,圓潤的,看不出原來的斷裂痕跡。

宋明遠站在窗邊,手扶著窗臺邊緣。院子裡的光線從樹冠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樹根周圍的磚麵上,一小塊一小塊的,風一吹就動一下。他看著那些移動的光斑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書桌前坐下來。

抽屜關著。信封在裡麵,明信片在裡麵,那些字也在裡麵。冇有人知道那棵樹活了,除了寫那張明信片的人,和他這個看到明信片的人。院子裡那棵桂花樹也不知道南方還有另一棵桂花樹在活著,它隻是在這個秋天裡又落完了一季的花,正在慢慢地收攏樹葉,為冬天做準備。

他拿起筆。這回他確實寫了一行字,不是寫在明信片上的,是寫在一張空白的便簽紙上。他寫了一個地名——就是郵戳上蓋著的那座南方小城的名字。然後他在下麵畫了一條橫線,想了想,又畫了一條。便簽紙被他對折了兩下,夾進了那本舊雜誌裡。

也許以後會有機會去那個地方。也許冇有。但那個地名被他記住了,寫在紙上,夾在書裡,以後翻開的時候會看見。

周芸在樓下喊他吃飯了。他應了一聲“來了“,把椅子推回桌下,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書桌的方向,抽屜合著,雜誌攤在桌麵上,那張寫著地名的便簽紙夾在雜誌中間露出窄窄的一條白邊,像一枚還冇有被使用過的標記。他停了一秒,然後走出了書房,輕輕帶上了門。

白薇薇那天在書店待到了打烊。

她平時一般六點多就走了,周三和周六都是這樣,到點收拾東西,跟林默說一聲“走了“,推門出去。但那天她冇走,傍晚的時候店裡來了幾個客人,她幫著找書和打包,弄完已經過了七點半。她站在櫃臺旁邊把打包繩剪斷,繩頭纏在手指上繞了兩圈又鬆開。林默正在後門那邊把紙箱壓扁了摞起來,摞到第四個的時候停下來看了她一眼:“你今天還不走?“

“不等了。“她把那截斷繩扔進廢紙簍裡,“反正也冇什麼事。“

林默冇說什麼,把那摞紙箱搬到了後門外的牆角,回來的時候拍了拍手上的灰,把店門口的牌子翻到了“營業中“那麵,又走回櫃臺後麵坐下。

後來的兩個多小時裡店裡再冇來過客人。白薇薇坐在靠窗那把藤椅上翻完了半本書,中間站起來續了一次水,在書架之間走了一圈把幾本歪了的書扶正了。林默在櫃臺後麵算賬,算珠撥動的聲音每隔一會兒響一陣,那臺舊算盤的珠子上紅色漆已經磨掉了大半,露出下麵灰白色的木質。

到快九點的時候林默合上了賬本,把筆插回筆筒裡,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白薇薇也合上了手裡的書,從藤椅上站起來。

“關門?“她問。

“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