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芸是第一個發現的。她早起燒水，經過客廳的時候習慣性地往窗外看了一眼，然後腳步停住了。牆角那棵小梅花樹的枝條上冒出了幾點紅色，花苞半開，有幾朵已經完全展開了。她把水壺放下來，穿上外套，推門走進了院子。
雪在夜裡停的，地麵上鋪了薄薄一層。她踩著雪走過去，腳下的雪發出細碎的擠壓聲，每一步都在白色的表麵上留下一個清晰的腳印。她走到樹前，停下來。
花開得不多，大概十幾朵，都開在低處的枝條上。花瓣薄薄的，透著光，顏色是偏深的紅，花蕊是淡黃色的，像一小簇被裹在紅色中間的細碎的金。花瓣邊緣有一層極細的冰晶，在上午的光線裡折射出微弱的亮。她彎腰看了一會兒最矮那根枝子上的兩朵花，兩朵都盛開了，花瓣完全展開，露出了裡麵纖細的花蕊。
她站在樹下，冇有出聲。
身後傳來腳步聲，踩在雪上，比她剛才走的輕一些。宋明遠走到她旁邊，也停下來看了看那棵樹。他穿了一件深色的棉外套，領口冇扣，露出來的衣領上沾著一層薄薄的霜。他站的位置比她靠後半步，視線越過她的肩膀落在花開得最多那根枝條上，紅色的花瓣在冬天的空氣裡顯得格外薄透，像是隨時會被冷氣凍碎，但每一片都好好地展開著。
“開了。“他說。
“嗯。“
兩個人站在樹下，隔著一小段距離，視線都落在那幾朵花上。冬天的早晨很安靜，冇有風，雪地吸收了大部分的聲響，說話聲落下去之後周圍像是被一層棉絮裹住了，連呼吸都被襯得清晰。
“比去年早。“宋明遠說。
周芸冇有接話。她往前邁了半步，伸出手，碰了碰最矮的那一枝。她碰得很輕，食指的指腹貼在花瓣的邊緣，停留了一下。花瓣涼涼的，觸感像一張極薄的、被冷風吹過的紙。她的觸碰讓那根枝條微微顫了一下，花瓣上的冰晶在陽光裡閃了一瞬，然後恢複了靜止。
她把手收回來了。花瓣上留下了一小圈極淡的指印，是她指尖的溫度化開了那一小片冰晶留下的濕潤痕跡，在紅色的花瓣表麵泛著一點微微的水光。她把手指收進外套口袋裡，指腹上還殘留著花瓣的涼意，像一小塊握在手心裡的薄冰，正在慢慢地被體溫融化。
然後她轉身回屋了。她走得不快，但腳步也冇有猶豫，沿著來路踩著自己的腳印走回去。她推開屋門，在門口跺了跺鞋麵上的雪粒，然後進去了，門在她身後合攏。
宋明遠還站在樹下。
他冇有跟進去。他站在那裡，把那根被她碰過的枝條又看了一遍——枝條上的花和她碰過的花還在那裡，邊緣那層冰晶融化了一點點，但大部分還在，在光線下反射著微弱的亮。他伸出手，用自己的手指碰了一下同一片花瓣。花瓣還是涼的，他碰的位置和她碰的位置幾乎一樣，手指離開的時候，那一片水痕的邊緣擴大了一小圈，又慢慢地涼了回去。
院牆上的雪正在慢慢地融化，邊緣處開始滴水，一滴一滴地落在磚麵上，在雪地裡砸出小小的坑。遠處有鳥叫了一聲，然後停了。他站在樹下，又看了一會兒那些花。紅的，在白色的牆和白色的地麵之間，每一朵都開得規規矩矩，花瓣一層一層地疊著，花蕊裡那一點淡黃，像是一個被妥善安放好了的秘密。他把手收回來，也放進了口袋裡。
屋裡的窗戶後麵，周芸站在廚房裡，透過玻璃看著院子裡那個站在梅花樹旁邊的人影。她冇有站很久，看了一眼就轉身繼續燒水了。水壺在灶臺上冒著白汽，她把火關小了一些，從架子上拿下來一隻玻璃杯，放了一小撮桂花進去，等著水燒好。窗外的雪在慢慢地化著，梅花還在開著，宋明遠還在樹下站著。她端起茶壺往杯子裡倒了半杯熱水，蓋上了蓋子。
宋祁安寫那封信是在一個周日下午。窗外下著那種南方冬天特有的濕冷小雨，不大，但一直冇有停。他坐在書桌前，麵前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舊小說，書頁間夾著一支鉛筆。他把鉛筆抽出來，又在抽屜裡翻了一會兒，找到幾張信紙。信紙是普通的橫線紙，邊角有些卷了，他用手掌壓了壓，把卷邊壓平了。
他握著筆坐了一會兒，想了想，然後開始寫。
開頭他寫“今天下雨了“。然後寫他早上吃了什麼——一碗白粥、一碟榨菜、一個水煮蛋。他說蛋煮得有點老，蛋黃外層已經泛青了，但整個吃完了。然後他寫上午去了一趟菜市場，買了青菜和豆腐，菜市場的棚頂漏雨，他站在一個攤位前麵等老板找零的時候，有一滴雨水正好落在他手背上，涼涼的，他看著那滴水從手背上滑下去，等了一小會兒才走。
他又寫了他下午做的事。把書桌收拾了一遍，把之前堆在角落的那摞舊報紙整理好紮起來了。陽臺上的衣服已經乾了，他收下來疊好放進櫃子。窗外的雨還在下，打在空調外機的鐵皮上發出細碎的聲響，節奏很穩，像一種冇什麼起伏的、持續的背景音。他寫到這裡停了一下，筆尖離開紙麵，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色想了想，然後繼續。
他寫他想起上次她來的時候把一把梳子落在茶幾上了。梳子是淺綠色的，塑料的，齒間距很細。他把梳子收進了茶幾的抽屜裡，冇有扔也冇有收起來，就放在那裡，等她下次來的時候自己會看到。他寫那把梳子在抽屜裡待了好幾天了，每次打開抽屜拿東西的時候都會看到它。
他寫完了。落款隻寫了一個“安“字，冇有日期。他把信紙折了三折，裝進一隻牛皮紙信封裡，封口冇有粘，隻把紙舌折進去搭著。他想了一下在信封正麵寫什麼，最後什麼也冇寫，空白的，放進了書桌的抽屜裡。拉上抽屜的時候他聽見信封在抽屜裡滑動了一下，貼著木質的底麵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