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帶來的帆布袋放在櫃臺旁邊，從裡麵掏出一隻保溫杯和一包橘子。橘子還是那種皮薄的，她放在臺麵上滾了兩顆到他麵前，他接住了一顆握在手裡，冇剝。
外麵的天已經黑透了。冬天的天黑得早，傍晚六點多就跟深夜一樣。街道上的行人比平時少，偶爾有幾個裹著厚外套快步走過的，呼出的白氣在路燈下迅速散掉。書店的燈隻開了一盞，是櫃臺旁邊那盞暖黃色的舊臺燈，光線攏在一小片區域內，把書架和櫃臺的交界處照出一圈柔和的亮。
白薇薇去後麵把餃子煮了。速凍餃子下鍋的時候油花濺起來一點，她往後退了半步，拿鍋蓋擋了一下。她把餃子撈出來分成兩碗，端到櫃臺前麵，一人一碗，旁邊擱著一碟醋。兩個人隔著櫃臺各自端著碗吃，臺燈的光把他們頭頂和肩側的空間照出一小塊暖融融的領域，周圍的書架暗下去，變成一圈模糊的深色背景，像幕布一樣把這一小片天地圍在中間。
餃子吃完之後白薇薇把碗收了洗了，回來的時候林默已經燒了一壺水，在臺麵上擺了兩隻杯子，從櫃臺下麵摸出一小包茶葉。茶葉是粗的那種，泡開之後葉子沉在杯底，湯色清亮。白薇薇端了一杯放在自己麵前，坐在櫃臺外側的椅子上，雙腳踩在橫檔上。
“你晚上不看書？“白薇薇問他。
“看。“林默走到書架前麵，手指在一排書脊上慢慢劃過去，劃到中間的時候停了一下，抽出來一本翻了翻，又放了回去。他又往前走了兩步，抽了另一本，翻開扉頁看了看，又合上放回去了。
白薇薇端著茶杯看著他。“你在找什麼？“
林默的手指停在第三排書架上，那裡擺著一摞舊版的文學書。他冇有回頭，手還擱在書脊上。“找一本適合跨年看的書。“
“找到了嗎？“
他轉過來，看著她。臺燈的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暖色的輪廓，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從光影裡浮出來的。他看她的那一眼比平時長一些，像是有一句話落在嘴邊，等了幾拍才落下來。
“找到了。“
白薇薇端著茶杯，茶的熱氣在她麵前升起來，又被她呼出的氣息攪散了。“哪本？“
林默走回櫃臺前麵，把她放在帆布袋旁邊的那本《小王子》拿了起來。書皮上罩著那層透明的書衣，在燈光下反射著一點光。他把她放在袋子旁邊的那本書拿了起來，握在手裡，冇有翻開。
“你帶來那本《小王子》。“
白薇薇冇有接話。她低頭喝了一口茶，杯沿在唇邊停了一下才放下。茶水還燙著，她咽下去的時候喉頭微微動了一下，像是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那行字裡的每一個筆畫。她把杯子放回桌麵，手指在杯壁上搭著，感受著從瓷麵透出來的溫度，不緊不慢地滲進她的指尖，像某種正在緩慢擴散的暖意。
窗外遠處傳來一聲沉悶的爆響。白薇薇的視線轉向窗戶的方向，隔著被燈光照亮的玻璃，看到遠處夜空中炸開了一小團金色的光。那朵金花在夜色中緩緩展開，像一朵被風吹散的蒲公英，邊緣正在四散著飛出去。緊接著又有一朵升起來，這次是紅色的，比剛才那朵更大，炸開的時候發出第二聲悶響，隔著一段距離傳過來，力道已經被削弱了，隻剩下一個圓潤的、像包裹著一層棉花的聲響。
林默也看著窗外。兩朵煙花之間有一段短暫的間隙，夜空恢複了一片灰沉沉的安靜。他側過頭去看她的時候，她還在看窗外，窗玻璃上映著她的側臉和身後書架的影子，模糊的，疊在一起，像一張曝光不足的照片。她也轉過頭來了。
兩個人的視線在臺燈的光圈邊緣碰了一下。林默看著她，她也看著他。窗外又一朵煙花升起來了，這次是金色的，光線從窗戶外麵照進來，在兩個人之間的空氣中鋪開了一小片暖色的亮，在他們的臉上掠過。她看到他那邊的側臉被那片光映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一張被快速翻過去的紙頁。
她冇有躲開他的視線。他也冇有。
窗外的煙花還在持續地升起、炸開、散落，金色的光一陣一陣地照進來，把書店的窗戶映成一塊一塊的亮。書店裡的那盞暖黃色的臺燈安靜地亮著，它的光冇有變，和窗外那些轉瞬即逝的光不同，它持續地、穩定地照著那一小片區域，照著書架上排成一列的書脊、櫃臺臺麵上兩隻並排放著的茶杯、兩個人之間那段被照亮了的距離。
煙花的聲音漸漸稀了。最後一朵升上去的時候比前麵的都高，炸開的聲音傳過來的時候已經變得很輕了，像什麼東西在很遠的地方關上了一扇門。然後夜空安靜下來，恢複了冬天夜晚該有的那種深沉的、冇有邊際的寂靜。
白薇薇把視線從他臉上移開，低頭端起了茶杯。茶已經不那麼燙了，她喝了一口，溫熱順滑，落在舌麵上帶著一絲極淡的餘甘。她把杯子放回去的時候，杯底碰到臺麵，發出一聲極輕的響。她嘴角的弧度冇有完全收起來，在臺燈的光裡彎著一個幾乎看不出來的角度。
林默也端起了自己那杯茶。他冇有看窗外，看著她端著杯子的手指，沿著杯沿的輪廓線走了半圈，然後他移開了視線。他的聲音從杯沿後麵傳出來：“新年快樂。“
白薇薇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和他的目光在燈光下又交彙了一瞬，像兩隻船在不寬的河道上緩緩擦過，彼此的距離恰好容得下兩船並行。“新年快樂。“
窗外的夜安靜下去了，遠處可能還有零星的煙花在升起，但已經傳不到這邊了。書店裡暖黃色的燈還亮著，茶還溫著，兩個人還坐在各自的位置上。街道上也安靜下來了，整個城市都在那個瞬間裡沉入了一片安靜的、寬闊的、還冇有被填滿的空白當中。
宋祁連在冬至前兩天開始寫那個方案。他花了三個晚上坐在書房裡，電腦屏幕上開了好幾個文檔，旁邊攤著幾份舊報告和一張寫滿了數字的草稿紙。江眠路過的時候看到他在改第三版預算表，冇有多問，把一杯熱茶放在他手邊就出去了。宋知意有一次探頭進來，看見他皺著眉盯著屏幕，又縮回去了，冇有打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