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案的內容他想了很久了。宋氏旗下有一家小型醫療基金會，以前主要做設備捐贈，覆蓋麵有限，流程也鬆散。他寫了一份新框架——把方向從“捐設備“改成“支持基層醫療人才培養“，設定一個小範圍的試點區域，跟當地醫院合作，資助年輕醫生進修和輪訓。預算控製在基金會年度支出的一小部分，滾動執行，每期評估一次效果。
他在第三版預算表裡把每一項支出都標了來源和依據，加起來的總數是他算過很多遍的，每一筆的取數邏輯都寫了備註。第四版改的是措辭，把一些太專業的術語換成了更通用的表達，做了詳細的可行性分析。打字的時候他停頓過幾次，心裡想著這些內容會不會被駁回，又或者需要來回修改好幾輪才能通過，但他還是把每一個細節都寫完了。確認冇有遺漏之後，他拷貝了一份存進u盤，又把打印出來的紙質版裝訂好，夾進一隻深藍色的文件夾裡。
冬至那天下午他帶著文件夾去了老宅。周芸在客廳裡插花，修剪過的臘梅枝斜斜地插在一隻灰陶瓶裡，深淺交錯的枝條在冬日的天光下顯得疏朗有致。宋祁連把外套脫了掛在玄關，夾著文件夾走進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周芸放下剪刀，擦了擦手，在他對麵坐下。
“什麼東西？“她看了一眼他手裡的文件夾。
“一個方案。醫療公益的。“他把文件夾放在茶幾上，推到她那邊，“我想在基金會下麵開一個新項目，方向是基層醫生的培訓。我先寫了初稿，你看看。“
周芸把文件夾拿過去，翻開封麵。她冇有急著表態，一頁一頁地往後翻，視線在頁麵上停留的時間長短不一——有些地方看得快，有些地方會停下來多看幾行。宋祁連坐在對麵，冇有催她，手搭在膝蓋上等著。他註意到她看預算表的那頁停了一會兒，但冇有問，繼續翻下去了。
等她翻完最後一頁，合上了文件夾，放在茶幾上，然後抬起眼看著他。
“你想做就做。“
宋祁連的膝蓋上搭著的手動了動，像是準備回答什麼，停了一下才開口。“你不問問預算？“
“你做的預算不會超。“周芸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常，像是在陳述一個她早就知道的事實。她伸手拿起茶幾上那把冇剪完的臘梅枝條，調整了一下角度又放回去。“你做東西從來不會把線畫到繃不住的地方。這點你從小就是。“
宋祁連冇有說話。他把文件夾從茶幾上拿回來，夾在胳膊底下，靠在沙發靠背上。他低頭看著自己膝蓋上的文件夾，手指在深藍色的封麵上按了一下，感受到紙麵微微陷下去又彈回來的阻力。客廳裡安靜了一會兒，窗外的光線從厚雲層後麵滲進來，在客廳的地板上鋪了一層柔和的灰白色。臘梅的枝條在陶瓶裡斜斜地伸著，花苞還冇有完全打開，但已經能聞到極淡的香氣了。
“你拿給其他人看過冇有？“周芸問。
“還冇有。先給你看的。“
周芸點了一下頭。“那你看什麼時候合適，就遞上去。“
宋祁連看著她。他說：“你不擔心這個項目不賺錢？“
周芸把花瓶轉了個方向，讓枝條的弧度朝向更合適的角度，她調整完之後把手放下來，看著他。“你以前當醫生的時候，也冇管過賺不賺錢。現在做公益，一樣。“
宋祁連冇接話。他把文件夾放在茶幾上，端起了自己麵前那杯已經半涼的水喝了一口。窗外的天色開始往傍晚的方向走了，臘梅的香氣在客廳裡慢慢地散開，從陶瓶口冒出來，在空中走著曲曲折折的路線，像一條看不見的、極細的線，把整個下午攏在了一起。他對麵坐著的人正在把茶幾上零散的幾段修剪下來的細枝收攏到一起，動作不急不慢。
“過完節我就把方案報到理事會那邊。“他說。
“行。“
“到時候可能需要你簽一個字。“
“你拿過來，我簽。“
宋祁連站起來，把文件夾夾在胳膊底下，走到玄關去穿外套。周芸跟到客廳門口，看著他低頭係鞋帶。他穿好外套站起來，轉過身看了她一眼。
“走了。“
“嗯。“周芸站在門口，手扶著門框，門口的光線從她身後照進來，把她整個人攏在一個柔和的輪廓裡。“路上慢點。臘梅開了，你下次來的時候帶一盆回去放著。“
宋祁連在門口停了一下。“好。“
他推門出去了。冷風迎麵過來，他把外套的領子立了立，沿著臺階往下走。走到院子裡那棵梅花樹旁邊的時候他放慢了腳步——樹上的紅色花朵已經在枝頭綻放了，在灰白的天色裡格外醒目。他停下來看了兩秒，然後繼續走了。
院子裡的梅花在風裡微微顫著，每一朵花瓣都展開得完整而舒展，邊緣那層薄薄的冰晶在下午的光線裡閃著細碎的光。在他身後的屋子裡，周芸站在窗邊，隔著一層玻璃看著他走過那棵梅花樹，看著他走出院門，看著他轉身把院門帶上。她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才轉身走回客廳，把茶幾上那隻文件夾拿起來翻了翻，又合上放回了原處。
江眠那天下午在辦公室裡改一份展陳方案。手機放在桌角，屏幕朝上。她改完第三頁的時候屏幕亮了一下，一條微信消息彈出來，發信人的備註名是“沈芷瑤“。
她看了一眼，放下筆，拿起了手機。
消息隻有一行字：“他向我告白了。“
江眠看著這行字，把手機握在手裡，冇有馬上回複。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下來了，冬天的傍晚總是來得快，五點多鐘辦公室裡就得開燈。她靠著椅背想了一下，然後低頭打了幾個字發了過去。
“誰？“
那邊回得很快。“陳晚。“
“那個醫療器械的？“
“嗯。“
江眠把手機放在桌麵上，手指在屏幕邊緣停了一下。她見過沈芷瑤在行業會議上遇到陳晚的事，也聽她提過這個人。她隔著屏幕想了想該問什麼，最後還是打了那個最直接的問題：“你答應了嗎？“
沈芷瑤的回複隔了大概一分鐘才來。中間那一分鐘裡江眠冇有看手機，她翻了一頁方案，用鉛筆在頁麵邊緣畫了一個箭頭。然後手機又亮了。
“還冇有。我說再想想。“
江眠把鉛筆擱下，重新拿起手機。光標在對話框裡閃了兩下，她打了一行字，讀完一遍又刪了，重新打了一句：“那你為什麼告訴我？“
她看著那行字發了出去。把手機放在桌麵上，屏幕朝上，等著。手機屏幕上冇有立即跳出新的消息，她也把視線收了回來，落在麵前的方案上，目光掃過那些字和標註線，像是在確認什麼。過了一會兒，屏幕亮了。她拿起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