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那天早上下了小雨，到校門口的時候停了。宋知意收了傘甩了甩水，在門衛室旁邊的臺階上跺了跺腳上的泥，然後背著書包走進了教學樓。走廊裡到處是嘰嘰喳喳的聲音，一個寒假冇見，同學們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說話，有人在展示新書包，有人在分糖果。她穿過走廊，走到教室門口的時候往裡看了一眼。她看到小滿了。
小滿坐在座位上，正在低頭整理鉛筆盒。她剪了頭發，原來快到肩膀的長度現在短了一截，露出了耳朵，整個人看起來比上學期精神了一些。宋知意走進去，在自己座位上坐下來，把書包放好，轉過頭去看小滿。
小滿也轉過來看著她。
“你剪頭發了。“宋知意說。
“嗯。我媽說太長不好洗。“小滿把鉛筆盒合上了，也轉過身來麵對著她，“我媽媽找到了新工作，我們搬家了。“
宋知意正伸手去拿書包裡的鉛筆盒，聽到這話她的手停了一下。“搬去哪？“
“城東。“
“那你還來上學嗎？“
“來。“小滿說，“我媽媽說這邊的學校好，不給我轉學。她早上送我，下午我坐校車回去。“
宋知意點了點頭，從書包裡抽出鉛筆盒放在桌角上，又彎腰從書包夾層裡掏出來一張疊好的紙。紙被折成了四折，邊角壓得平平整整的，看得出來是被人仔細疊好放進去的。她把那張紙從桌麵上推了過去，停在小滿的手邊。
“這是給你的。“
小滿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紙，伸手接了過去。她慢慢展開，紙麵在她手中攤開的時候發出一陣輕微的紙張摩擦聲。畫紙上畫著一棵桂花樹，樹冠圓圓的，塗了滿滿的綠色和淡黃色。樹底下畫了兩個小人，手牽著手，一個高一些，一個矮一些，矮的那個紮著兩根辮子，高的那個頭發短一些，穿著藍色的衣服。
小滿看了一會兒那幅畫，手指在紙麵上沿著桂花樹的輪廓走了一圈。“謝謝你。“
“不用謝。“宋知意把鉛筆盒從桌角拿到麵前，打開了盒蓋，“我去年冬天畫的了。一直放在書包裡冇拿出來，怕弄皺了。“
小滿把畫紙仔細地按照原來的折痕疊好，放進自己的書包裡。拉鏈拉上之後她拍了拍書包的側麵，像是確認它已經安全地待在了裡麵。“你畫的桂花樹，比上次在畫冊裡畫的好看。“
“因為我看了真的桂花樹。“宋知意從鉛筆盒裡抽出一支鉛筆，在手指間轉了一圈，“我奶奶家有一棵。我寒假去看了好多次。“
走廊儘頭傳來上課的預備鈴聲，孩子們紛紛往自己的座位上走。小滿轉回身去坐好了，從書包裡拿出課本攤在桌麵上。宋知意也翻開了自己的課本，把鉛筆放回筆槽裡。她側過頭看了小滿的側臉一眼，小滿正低頭翻書，動作跟以前一樣，翻到該翻的那一頁就停住了，手指按在書頁的邊緣。
同桌也進來了，坐下來的時候帶起了一陣風，把宋知意桌麵上的課本吹動了一頁。她伸手把書頁壓住，翻回了原來的那一頁。老師在講臺上打開了點名冊，開始念名字。念到小滿的時候，小滿應了一聲“到“。宋知意聽到那聲響亮地穿過空氣落在教室的某個位置，像春天的第一聲鳥叫。
春天的陽光從窗戶外麵斜斜地照進來，在課桌的桌麵上鋪了一層薄薄的亮。宋知意低頭看著自己的課本，一行一行地往下看，偶爾抬頭看一眼黑板。教室裡的聲音漸漸安靜下來了，隻剩下老師說話的聲音和翻書的聲音，在春天的空氣裡混在一起，暖暖的，鬆鬆的，像一幅正在被光慢慢填滿的畫。
春天往深處走的時候，書房窗外的光線也在變。上午的時候陽光能從窗戶照進來，在書桌的一角鋪開一小片暖融融的亮，到中午就會退到窗臺外麵去，下午再慢慢移回來，在地板上劃過一道弧線。
宋明遠那天上午在書房裡整理舊報紙。去年年底囤的那些，他捆好了準備送回收站，彎下腰去夠繩子的時候，餘光掃到書桌的臺燈底座下麵壓著什麼東西。他直起身，把臺燈挪開，看到一張明信片。
他彎腰把它拿起來的時候有一些意外。以前都是老陳送上來，這次大概是他自己冇留意，夾在報紙堆裡一起帶進來的，昨天還是前天到的，他冇註意看郵戳日期。翻到正麵，照片是新的。還是那條河岸，但春天來了，岸邊那排樹已經長滿了葉子，嫩綠色的，在河麵上投下一排新鮮的倒影。他認出了那棵桂花樹的位置，比冬天的照片上看著更豐滿了，枝條上已經冒了密密的新芽，像一幅正在慢慢暈開的淡彩。
他翻到背麵。還是那枚郵戳，還是那個南方的地名。空白處的中間，那行熟悉的瘦硬字跡寫著：“她答應了。我買了一個小房子。“
他捏著明信片的邊角站在那裡，把這句話讀完了，又讀了一遍。陽光正從窗口照進來，落在紙麵上，把那行字的墨色照得透亮。他看到“買“字的寶蓋頭有一點微微的頓筆，力道的痕跡在筆畫的末端留下一個小小的停頓點，像是寫字的人在這裡停了一下。
他拉開抽屜，拿出那個信封。信封比年初的時候又鼓了一些，邊角被他反複拿取弄出了幾道折痕。他把封口打開，把裡麵的三張明信片抽出來，按照它們寄達的順序在桌麵上排開。第一張，白天的河岸，寫著“我在南方，種了一棵桂花樹“。第二張，傍晚的河岸，寫著“桂花樹活了“。第三張，冬天的河岸，樹下站著一個人影，寫著“她叫許念“。第四張，春天的河岸，樹已經長滿了新葉，寫著“她答應了。我買了一個小房子。“
四張明信片在桌麵上排成一排，像四幀被定格的畫麵。從夏天到春天，從一個人到兩個人，從一棵樹苗到一座小房子。每一張上的字都比上一張多了一些安定。第一張像是試探——種一棵樹，不知道能不能活。第二張證實了它能活。第三張出現了另一個人影，和一個名字。第四張是落地——她答應了，有了一個可以稱之為“家“的地方。一行一行，像是有人在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實了再邁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