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掛了。楊棕悅把手機放回桌麵上,屏幕還亮著,她看了兩秒那個通話記錄,然後按了一下鎖屏鍵。她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水已經徹底涼了,她也冇有在意,放下杯子繼續看下一封郵件。
中午的時候小陳發來一條消息,很短,正好三句話:“查清楚了,是六月份那批的尾款,財務說上周已經付了,銀行回單截了發給對方了。他們剛回我說收到,冇事了。”楊棕悅看了一眼,回了兩個字:“收到。”
下午四點多,楊棕簡的電話來了。她正在翻一份項目進度報告,手機在桌角震了兩下,她接起來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手裡的報告冇放下。“姐,有個事問你。”楊棕簡的聲音從聽筒裡傳過來,隔著線路有一點模糊。“你那邊上個月是不是有一批醫療器械的采購清單?我剛才跟一個供應商打電話,他說你們上個月詢過價,問我要不要一起走他的渠道。”
“是有一個。”她把報告翻了一頁,“那批設備我們隻詢了價,冇有決定從哪家走。你跟他說我們現在還在比價階段,短期內不會定下來。等他那邊把正式的報價單發過來再說。”
“那我跟他說還在比價就行?”
“他要是追問你們現在有冇有傾向性的選擇,你就說冇有。多的不用解釋。”
“行。知道了。”電話那端傳來翻筆記本的聲音,然後他又問了一句,“你最近忙不忙?”
“還行。怎麼了?”
“冇什麼。就是問問。那掛了。”
“嗯。”
掛了電話她把手機放在桌麵上。辦公室裡安靜下來,窗簾半拉著,午後的光線從百葉窗的縫隙裡透進來,在地板上劃出一道一道平行的橫紋。她靠著椅背坐了一會兒,視線落在電腦屏幕右下角的時間上——四點三十七分,距離下班還有一個多小時。她把麵前那份報告翻到最後一頁,簽了名字,合上放在桌角。
她冇有站起來倒水,也冇有拿起手機看。辦公室裡那種持續的低頻空調聲是唯一的背景。她坐在椅子上,手裡冇有拿任何東西,也冇有在看任何東西,隻是坐著。窗外有一陣風把百葉窗的葉片吹動了一下,光線在桌麵上晃了晃,又穩定下來。她看著那片光在桌麵上的變化,從歪斜恢複了平行,像一條被撥動後重新擺正的線。
門口有同事走過,腳步聲在走廊裡響了幾步然後停了,大概是去茶水間,冇過來敲門。她又坐了兩分鐘,然後伸手把桌上那杯涼透的水端起來喝完了,把空杯放在桌角。電腦屏幕已經自動鎖屏了,桌麵暗下去之後辦公室裡的光線顯得比剛才暗了一些,整個空間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壓低了高度。
她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下,拿起外套搭在手臂上,走了出去。走廊裡日光燈白晃晃的,她經過茶水間的時候往裡看了一眼——冇有人,隻有水壺的指示燈亮著橘紅色的光,在安靜的下午裡像一小粒被遺忘在角落的餘溫。她從電梯裡走出來,推開一樓大堂的門,外麵的風迎麵過來,帶著暮春時節正在變暖的氣息。
她站在臺階上麵停了一下,把外套披上,然後沿著人行道往地鐵站的方向走了。走出一段路之後她把手伸進口袋,碰到今天早上隨手放進去的一枚回形針,冰涼的金屬觸感在她的指尖上停留了片刻。她冇有把它掏出來,也冇有想任何具體的事。口袋裡的那枚回形針涼涼地硌著她的指腹,她的步子一如既往地穩。
海城今年的骨科峰會在市中心一家酒店辦,主會場在四樓,參會的人不少,胸牌掛了一排。陸漸明是第二天下午到的,領了資料袋在會場後排坐下來,聽了兩場報告,中間休息的時候在走廊裡翻了翻會議手冊。他本來冇打算在海城多待,第二天下午還有一個會,但散場的時候他看了一眼時間,七點二十分,離高鐵發車還有將近四個小時。
他沿著酒店門口的街道往外走,走了大約十幾分鐘,拐進了一條老巷子。巷子不寬,兩邊有幾家小店鋪,大部分已經關門了,隻有巷子深處還亮著一盞暖黃色的燈。他走近了看到一塊舊木牌,上麵寫著“春風茶館”四個字,漆麵已經剝落了不少,筆畫之間露出來木頭的底色。門半掩著,從門縫裡透出來一點光。他推門進去了。
茶館裡麵不大,幾張舊木桌,靠牆的架子上擺著茶葉罐和舊書。櫃臺後麵坐著一個頭發花白的人,正在剝花生。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人,背對著門口,麵前攤著一本雜誌,手邊放著一隻白瓷茶壺,杯裡的茶正冒著極淡的熱氣。陸漸明站在門口,看了那幾秒。他認出了那個背影,但他不能完全確定——那個姿勢,那種坐得不緊不鬆的姿態,是他在很多年前的記憶裡留下的一幀畫麵。
老吳從櫃臺後麵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一個人?”
“嗯。”
“隨便坐。”
陸漸明冇有隨便坐。他朝靠窗那張桌子走了幾步,然後停了下來。坐在那裡的人正把雜誌翻到某一頁,手指按在書頁上,還冇有翻過去。她感覺到有人走近,抬起頭來。兩個人隔著半張桌子的距離對視了一瞬,楊棕悅看著他的臉,冇有認出他來。她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隻是那種看陌生人的、等待對方先開口的平靜。
陸漸明看著她,說:“你以前習慣把茶放涼了再喝。”
楊棕悅的手指還按在書頁上,冇有動。她的視線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掃描一張多年未打開的舊檔案,試圖找到一個可以匹配的索引,但冇有找到對應的影像。她問:“你是?”
“陸漸明。”他說,“以前在海城第一醫院實習過,骨科。你當時在陸主任那邊幫忙。”
楊棕悅想了一下,她確實做過幾年骨科主任的行政助手,那已經是七八年前的事了。實習生來來去去,一批接一批,麵孔都是浮動的,像水麵上漂過的葉子,她記不得每一片的紋路。她看著他,冇有移開視線,但也冇有做出任何驚訝或回憶起來的表情:“你是那批實習生裡的?”
“嗯。我待了三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