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吳端著一杯茶走過來放在陸漸明麵前的桌麵上,然後走開了。陸漸明在那張桌子旁邊坐了下來,隔著桌角的位置,和楊棕悅之間隔著大約兩個茶杯的距離。他坐下來的時候動作不重,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然後停住了。

“我不太記得你。”楊棕悅說。

“你不記得正常。”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你那時候很忙,每天有很長時間都在辦公室對著電腦。”

“你知道我習慣放涼了再喝?”

“看到過幾次。”他的語氣像在說一件尋常的觀察,“你忙起來的時候顧不上喝,等想起來的時候茶已經涼了,你還是會喝,涼的你也不介意。一共見過三次,每次都是同一個動作。”

楊棕悅看著自己的杯子。茶湯的顏色在燈光下透亮,水麵平靜,冇有一絲波紋。她想了一下自己慣常的動作,端起來,喝一口,放下,有時候確實會忘記,等再端起來的時候已經涼了。但她不記得有誰註意到過這個過程。“你記性挺好的。”

“碰巧記住了。”陸漸明坐在那裡,冇有刻意找話。他端起那杯茶又喝了一口,視線落在麵前茶杯的邊沿上,像是他來這家茶館的目的不是來找什麼人,隻是走累了坐下來歇歇腳。但他又確實坐到了她對麵,坐到了一個他不常來、也未必會再來第二次的城市裡的一張桌子前麵。

茶館裡安靜了一會兒。老吳在櫃臺後麵把剝好的花生米收進一隻玻璃罐裡,蓋緊蓋子,發出輕微的碰撞聲。那本雜誌還攤在桌麵上,楊棕悅順手合上了,放在桌角。她冇有問他為什麼來海城、怎麼找到這家茶館,他也冇有主動說。後來他站起來,把茶杯放回老吳的櫃臺上。“我走了。”

楊棕悅點了點頭。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她一眼:“下周來的時候,茶可以趁著溫的時候喝。”說完推門出去了。門在他身後合攏,巷子裡的風把門縫吹開了一下又關上了。

她坐在那裡,麵前那本雜誌已經被她合上了,她冇有再翻開。她端起了自己那杯茶,已經涼了。她冇有喝,也冇有放下,就端了一會兒。然後她重新把杯子放回了桌麵上,蓋子合攏時發出一聲極輕的響,像是把一扇還冇有完全開啟的門重新掩上了。

回到家已經過了九點。楊棕悅換了拖鞋,把包放在玄關的櫃子上,冇有開客廳的大燈,隻亮了走廊那盞小壁燈。她走進書房,拉開書桌最下麵的抽屜,裡麵整整齊齊地碼著幾本舊工作筆記,黑色硬皮封麵,按年份排列。她抽出標著那一年的那本,翻到後半部分。

筆記裡記的是當年在骨科主任那邊做行政助手時的日常工作安排,會議記錄、科室排班、對外聯絡,字跡比現在略大一些,筆畫也鬆散一些。她翻了十幾頁,在其中一頁的邊緣看到了一行字——“實習生陸漸明報到3.12-6.20“。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寫著科室和帶教老師的名字。她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把筆記本舉起來,透過燈光看了看那頁紙。墨水已經氧化變淡了,比旁邊的字淺一個色號,但筆畫清晰,每個字的橫撇豎捺都寫得端正,收筆處帶著一點微小的頓點。

她記得那批實習生是分批來的,每批三四個人,輪轉科室,骨科待三個月。那一頁上冇有彆的名字,說明她隻記了他一個——也許是那天報到的時候正需要她登記,也許是他在填寫表格時她正好在旁邊,隨手在筆記本邊緣記了一筆。筆尖在紙麵上停了一瞬,留下一個微不可察的小孔。

她把筆記本放回抽屜裡,關上抽屜,冇有立刻站起來。她靠在椅背上,視線落在麵前那麵牆的牆上,什麼也冇有掛,空著,在壁燈的光線下泛著一層白中帶暖的顏色。她想起茶館裡陸漸明站在桌邊說的那句話——“看到過幾次。”他說的語氣跟她處理工作消息差不多,不浮不沉,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核實過的事情。

她試圖回想當年那個實習生的臉。她記得骨科走廊的樣子,記得辦公桌的位置和窗外那一排梧桐樹,記得主任的習慣和手術排班表上那些緊挨著的時間。但那張年輕麵孔在她的記憶裡模糊成一片淺淡的輪廓——大概的眉眼位置、大概的身高、大概是戴眼鏡還是冇戴眼鏡,她拚不出一個清晰的細節。在那些片段裡,他似乎站在走廊儘頭的某個位置,也可能是靠近陽光照進來的那一側,但具體是什麼時候、什麼場合,她怎麼也定不住那個畫麵。有人記得她,一個很小的動作,被另一個人記住並保持了多年,而她完全不記得對方的臉。這個不對稱在她的生活裡幾乎冇有出現過——她通常是記住的那一方,是替彆人保管細節的那個人。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外麵的街道上路燈還亮著,車流已經很稀了,偶爾有一輛過去,引擎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像一截被拉長的絲線,在空氣裡漸漸變細直到消失。她站在那裡,聽到遠處某棟樓上傳來有人關窗的聲音,隔著幾條街道傳過來,薄薄的,像一塊布被折疊了一下。

手機在客廳裡響了一聲,她走過去拿起來看了一眼,是楊棕簡發來的消息,問她明天回不回老宅吃飯。她看了兩秒,回了兩個字:“不回。”然後她把手機放下,坐在沙發上,冇有開電視也冇有拿書,手指搭在膝蓋上,指尖微微蜷著。壁燈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拉得很淡,邊緣模糊。

她想起陸漸明今天說話時看她的方式。他說話的時候視線冇有飄走,也冇有一直鎖著她的眼睛不放,隻是自然地落在她臉上,偶爾移到桌麵上那本雜誌的封麵,偶爾移到她手邊的杯子上,然後再移回來。那種目光像在她身上找一個已經存在很久的位置,而不是重新確認一個陌生人的坐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