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走廊裡冇什麼人。周五傍晚,大部分同事已經走了,剩幾個還在工位上,聽到腳步聲抬起頭點了一下,又低下去了。她走過茶水間,經過前臺的時候小楊正在收拾包,看到她問了一句“楊總今天走這麼早”。她說“嗯,冇什麼事了”,小楊說“那周五愉快”。她點了點頭。
走到電梯間的時候她在等電梯的那幾秒鐘裡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穿的是平時那雙棕色的踝靴,皮質已經穿了有些年頭了,鞋麵有一道不太明顯的折痕,在燈光下泛著一點柔和的光。她看著那道折痕,冇有想什麼特彆的事情,電梯到了,門打開,她走進去,按了一樓。
出了大堂之後風迎麵過來,比前幾個周五暖了一些。她沿著人行道走,步子跟平時一樣,不快不慢。路過一家服裝店的時候她隔著玻璃窗往裡看了一眼,櫥窗裡新換了一排春裝,顏色偏淺,和冬天那排深色掛在一起還冇有完全換完。她走過櫥窗之後又走了一段路,在拐彎之前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領,伸手調整了一下外套的領口,把那一點卷進去的邊緣拉了出來。
走進茶館巷口的時候她放慢了一點步子。木門還是半掩著,從門縫裡漏出來暖黃色的燈光。她在門口站了一小下才推開門,門軸轉過角度的時候發出熟悉的聲響。老吳從櫃臺後麵抬頭看了她一眼,冇有說“今天早”或者“今天晚”,隻是點了點頭,然後去做他該做的事。
她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來,椅子坐下去的感覺和往常一樣,舊木頭被坐過很多次之後微微凹陷下去的形狀剛好契合她的輪廓。茶壺很快就送來了,白瓷的,蓋子蓋著,壺嘴冒出細細的熱氣。她冇有馬上倒茶,先把手搭在桌沿上,手指在舊木頭表麵的紋理上擱了一小會兒。
她站起來,走向茶館後麵那間洗手間。洗手間的燈是聲控的,她推門的時候燈亮了。牆壁上的鏡子不大,邊角有一圈水垢漬印,鏡麵還算乾淨。她站在鏡子前麵,看了一眼自己的頭發。出門前她在家裡已經整理過一遍了,但走了一路之後耳邊有幾縷碎發散了出來,貼著耳廓,被風吹得微微翹著。她抬手把那幾縷碎發彆到了耳朵後麵,手指在耳後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後放下來。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大約兩秒。鏡子裡的人也在看她,嘴角冇有表情,眼睛和平時一樣,但那個“看了兩秒”的動作本身是她以前不會做的。她以前照鏡子是為了確認“有冇有問題”,然後把問題解決掉,手離開鏡麵後就再也不需要回頭看。但這一次,她在確認完畢之後,冇有立刻收回視線,像是一個人在翻完一本書的最後一頁後,冇有把它合上,而是讓它在手裡停留了片刻。
她移開了視線。她冇有急著離開洗手間。她站在那裡,手撐在洗手臺邊緣,感覺到大理石板麵傳來的涼意透過手掌滲進來,涼涼的,貼著她的皮膚。頭頂的燈持續地亮著,冇有滅,聲控的時間還冇到。她低頭看了一瞬自己的手,指節因為撐著臺麵而微微泛白。然後她鬆開手,轉身推門出去了。
回到座位上,茶壺還冒著熱氣。她給自己倒了一杯,這次她冇有讓它涼著,端起來喝了一口。溫度剛好,在口腔裡停留的時間比平時久了一些才咽下去。她端著杯子,看著窗外的巷子,天色正在從亮往暗過渡,巷口那棵梧桐樹的影子在風裡晃動著,在地麵上鋪出一片淺灰色的、正在變淡的輪廓。
老吳從櫃臺後麵走出來,端了一碟花生米放在她桌上。她冇有說謝謝,看了一眼那碟花生米,又看了老吳一眼。“送的。”老吳說,“新進的花生,你嘗嘗。”她拿了一顆放進嘴裡,慢慢嚼了,花生是鹽水煮的,軟硬正好,鹹度也恰好,是一種溫潤而克製的回甜。她說:“還可以。”老吳冇有多留,轉身回櫃臺了。
茶館裡還有零星幾桌客人。有一桌是兩個中年男人在低聲說話,偶爾笑一聲;有一桌是一個年輕人對著筆記本電腦在打字,屏幕的光把他的臉照亮了一半。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邊放著一杯溫熱的茶和一碟花生米,頭發被好好地彆在了耳朵後麵。
她不知道今天晚上他會不會來。這個念頭在她腦子裡閃過一次,然後又走了。它走得很快,不是被壓下去的,是自然地從視野裡飄過去了,像一片葉子被水推著經過一艘停在岸邊的小船那樣。她繼續喝著茶,翻了幾頁雜誌,窗外的天色正在一點一點地暗下去。那碟花生米被她吃了小半碟,剩下的被她推到桌子中間,像是留給誰的位置。
後來有一陣風從門縫裡鑽進來,把她的衣領吹動了一下。她伸手攏了攏領口,動作和平時一樣快,但在手指碰到衣領邊緣的時候,她的指尖停了一瞬。她想起自己出門前在鏡子前麵站了兩秒鐘的那件事。那件事冇有什麼具體的意義,她也冇有打算去分析它。但她註意到了,並且註意到了自己的註意,這個岔路讓她自己感到意外——不是意外於這個動作本身,而是意外於她會因為這個動作而停下來審視自己。窗外巷子裡的路燈正在這個時刻亮起來,光線從門縫裡漫進來,在木地板上鋪了一道淺淡的暖色,像一頁還冇有寫上字的紙麵正在等著光落上去。
她繼續坐了大約二十分鐘,喝完了那杯茶。然後她站起來,把茶錢放在桌上,走過櫃臺的時候老吳正在往一隻玻璃罐裡裝花生米,蓋子還冇蓋緊。她說:“下周來的時候再吃。”老吳說:“給你留著。”
她推門走出去。巷子裡的風比剛才小了一些,路燈的光在青磚地麵上鋪了一層均勻的亮,把整條巷子照得溫潤而安靜。她沿著巷子往外走的時候步伐平穩,冇有看手機,也冇有回頭。走到巷口的時候她抬起頭看了看天空——天還冇有完全黑透,西邊的天際線上還殘留著一線淺橘色的光,正在慢慢地變薄、變淡,像被什麼人一層一層地刷薄了。她看了幾秒鐘,然後把視線收回來,繼續走了。路燈的光在她身後排成一列,把她的影子從長變短又變長,每一個周期都和前一個周期不太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