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沈蔓的聲音從聽筒那頭傳過來,背景裡有一點風聲,像是在室外。“你現在方便說話嗎?”
“方便。你說。”
沈蔓沉默了兩三秒。那頭的風聲持續著,偶爾有一陣大一些的,從話筒邊緣擦過去,又散了。“我實習期快結束了,他們問我願不願意留下來。”
楊棕悅靠著沙發靠背,手指搭在手機邊緣。“那你自己怎麼想的?”
“我就是……不知道才打給你的。”沈蔓說話的時候語速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一邊在走一邊在想怎麼說,“這邊的事情我做得還行,科室的氛圍也不錯。但回去的話,你說那個機會——”
“那個機會還在。”楊棕悅說,“我跟那邊的人說過,你不用著急定。”
又是幾秒的安靜。沈蔓像是走在一條路上,腳步聲偶爾透過話筒傳過來,踩在什麼硬質地麵上,隔著距離變得模糊。“姐,你覺得我應該怎麼辦?”
楊棕悅張了張嘴。她以前對沈蔓說這類話都是同樣的句式——“回去對你來說更穩妥,那邊的平臺大,你待幾年再出來底氣更足。”或者“留下來也不是不行,但你得自己想清楚你能在這裡長多久。”那些話她已經說過很多次了,每一句都在她腦子裡備好了,等著被調出來用。但今天她冇有說任何一句。
“你自己決定。”她說。
沈蔓那頭安靜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長。風還在吹,話筒裡偶爾傳來一點極輕的聲響,可能是衣料被風掀動的聲音,也可能是她在換手拿手機。過了好一會兒,沈蔓的聲音才重新出現,比剛才低了一些:“姐,你是不是在忙?”
“冇有。”楊棕悅說,“我不忙。”
“你以前都會跟我說‘應該怎麼辦’,這次你冇說。”
楊棕悅冇有接話。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搭在膝蓋上,指腹貼著膝蓋的布料,感覺到一種極輕微的溫差——手是涼的,褲子的布料是溫的。“這次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這次是你的事。”楊棕悅說,“你留在海城還是回去,最後住在那座城市的是你,不是彆人。我替你做決定做不了太久。”
沈蔓在電話那頭又安靜了一小會兒。然後她笑了一聲,很短,像是鼻子出了一下氣,比平時那種客氣地笑要短一些。“姐,你以前都不會說這種話。你以前會直接說‘你回來’或者‘你留下’,然後告訴我為什麼。”
“以前我不知道。”楊棕悅說,“現在知道了。”
“知道什麼?”
“知道替彆人做決定,看起來是幫忙,其實是省事。”她說完之後自己也頓了一下。這句話她冇說給誰聽過,也冇想過哪天會從自己嘴裡出來。它出來的時候像一粒落定的棋子,觸碰棋盤時的聲音細而穩。“省掉的是彆人自己要想的那段路。你不想讓我省那段路。”
沈蔓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了一句:“我知道了。我再想想。”她冇有追問“那段路”具體是什麼,隻是頓了頓,又開口時聲音裡那一點疲憊已經褪去了大半:“那我不跟你說了,外麵風大,我先回去。”
“嗯。到了發個消息。”
“好。掛了。”
電話斷了。楊棕悅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放在膝蓋上,屏幕還冇暗,通話記錄顯示“2分41秒”。她看著那串數字從屏幕上消失,然後鎖了屏,把手機翻了個麵扣在膝蓋上。
客廳裡很安靜,窗外的路燈已經亮了,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的光線和往常一樣。她坐在沙發上冇有動,麵前茶幾上那杯水的水麵已經徹底平靜了,在燈光下像一麵極小極小的深色鏡子,映著天花板模糊的一角。她伸手把那杯水端起來喝了一口,涼透了,但她冇有皺眉。杯沿離開嘴唇的時候她放回了茶幾麵上,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才鬆開。
她不知道自己剛才那幾句話是不是對的。她說“你自己決定”的時候,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像是怕太用力會把那句話壓碎。但她確實說出來了,並且說完之後冇有想把它收回去。那句話落下去之後在空氣裡待了一會兒,像一片落進深水裡的葉子,冇有浮上來,也冇有沉到底,就懸在中間某個位置。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了一條縫。外麵街道上的人已經很少了,偶爾有一兩輛車駛過,尾燈的紅光在夜色中拉成一條短短的線,然後消失。對麵樓的窗戶亮著幾盞燈,暖黃色的,光斑在夜晚的灰藍色背景裡顯得小而溫和。她看了一會兒,把窗簾又拉上了,轉身走回臥室。
經過茶幾的時候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機,屏幕暗著,冇有新消息。她把它拿起來,劃亮屏幕看了看通知欄,確認了冇有遺漏什麼,然後放回了原處。臥房裡的燈還冇開,路燈的光從窗戶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那道細細的亮線。她躺下來的時候麵朝著那道線的方向,看了一會兒。眼睛適應了黑暗之後那道線變得比以前更清晰了一些,邊緣銳利,像是被什麼人重新描過。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隻記得閉眼的時候那道亮線還在天花板的同一個位置上,像一枚還冇有被翻過去的書簽。
第三個周五下午,海城起風了。楊棕悅從公司出來的時候,風從樓之間的縫隙裡灌過來,把她的外套下擺掀了一下。她停下來攏了攏衣領,沿著往常的路線拐進老巷子。巷口那棵梧桐樹的葉子正在翻麵,風穿過葉縫的時候發出連續而細碎的聲響。她推開茶館木門的時候,風跟著她一起灌進來,把櫃臺上一張收據吹到了地上。老吳彎腰撿起來,重新壓在算盤底下:“今天風大。”
她說:“嗯,路上差點走不穩。”
她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來。外套搭在椅背上,老吳端了一壺茶放在桌上,壺蓋被風吹得微微響了一下,他伸手按了按壺蓋:“今天坐裡麵那桌吧,這邊窗戶漏風。”
楊棕悅想了一下:“外麵那桌還能坐。”她冇有換。
她倒了第一杯茶。茶湯在杯子裡冒著細密的熱氣,她端著杯子的手覺得有一點涼,另一隻手指尖貼了一下杯壁,瓷麵傳來的溫度透過指腹緩緩滲進去。她低頭看了一會兒茶湯的顏色,冇有急著喝。
門又響了。這次進來的腳步她認出來了,頻率和步幅跟上個周五一樣,不緊不慢。但腳步聲冇有在門口停留,也冇有轉向櫃臺那邊。它沿著木地板一路走了過來,筆直的,越來越近,最後停在她桌子對麵,在她的視線邊緣處站住了。
“這個位置有人嗎?”
楊棕悅的視線從茶湯表麵抬起來,落在他臉上。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領口翻得不太齊整,像是趕路的時候被風吹歪了。他站在桌子對麵,手垂在身體兩側,冇有扶椅背,也冇有搭在桌麵上,就等著一個回答。
“冇有。”她說。
陸漸明拉開椅子坐下來。椅子腿和地麵摩擦時發出一聲短促的聲響,他坐下去的動作很輕,椅子在他落座的過程中幾乎冇有晃動,像一扇被仔細合上的門。他坐下之後朝櫃臺方向看了一眼,說:“老吳,一樣的。”
老吳在櫃臺後麵冇有抬頭:“好。”
“一樣的”指的是她剛才泡的那一壺茶。楊棕悅冇有問他是怎麼知道她今天喝的還是那種的——他來過兩次,每一次都在旁邊看她端起了什麼顏色的杯子,可能已經記下來比她自己更清楚。一壺新的白瓷壺放在兩個人中間,壺嘴冒著細白的熱氣,他伸手倒了一杯,端起來放在鼻尖下麵停了一下,然後放下。
“今天風大。”他說。和她進門時跟老吳說的話一模一樣。
“嗯,”她說,“明天應該會晴。”
“後天降溫。”
楊棕悅看了他一眼。他正在端第二杯茶,說話的語氣跟說“明天會晴”也差不多,不像是特彆在意這個信息本身,就是隨口說出來了。“你看天氣預報?”
“手機上跳出來的。”他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回桌麵上,手指冇有馬上離開杯沿。“省城那邊已經降了,海城慢一兩天。”
“你是省城過來出差的?”
“這個月都在海城,有個跨院合作的項目,在骨科那邊。”
她把視線收回來,落在兩個人之間那把白瓷壺上。壺身映著茶館窗戶的光,暖黃色的一小片亮麵,像一枚被縮小的黃昏。“上次你說實習,你說的是哪一年的事?”
陸漸明想了想。“九年前。秋天到冬天。”
九年前。她迅速在腦子裡排了一下那時候自己的位置——還在老醫院的骨科辦公室,每天對著排班表和會議記錄,窗口正對著老院區那排梧桐樹,葉落的季節窗臺上每天都會積一層乾枯的碎葉。她那時候每天的工作就是對著那些熟悉的名字排來排去,偶爾需要和實習生交代流程,站起來說幾句,又坐回去。“那時候我應該是做行政。”
“嗯,”陸漸明說,“你坐在走廊儘頭那間辦公室,門口掛著一塊淺藍色的牌子。我從你門口走過的時候,有時候看到你在窗邊打電話,有時候在電腦前麵。”
“我記性不太好。”
“我記得就行了。”他說這句話的語氣和說“後天降溫”差不多的調子,冇有多停留,也冇有加重。他說完了就繼續端起他的茶杯,杯沿碰到嘴唇的時候他的視線落在窗外的巷子裡,冇有再轉回來。她冇有接話。她端起了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茶的溫度剛好,入口的時候那股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在胸腔裡擴散開一圈極淺極淡的暖。她突然意識到,這是她第三次在這家茶館裡喝到溫度剛好的茶——前兩次都是涼的。
兩個人又坐了一會兒。中間有一段沉默,不尷尬,像兩張椅子並排放著的時候它們之間那種自然的空隙,不是空落落的,是被時間和空間本身填滿的。老吳把櫃臺上的收據歸攏了一下,又拿算盤打了一陣珠子,聲音細而均勻,在茶館裡像一種不會打擾人、隻會幫忙襯出安靜的背景。窗外梧桐樹的葉子被風翻過來又翻過去,聲響隔著一層玻璃傳進來,薄薄的,像一頁紙被翻了很多次。
陸漸明先站起來。他把茶杯放回老吳的櫃臺上,走回來的時候在桌邊停了一下:“下周降溫,你來的時候多穿一件。”他冇有說“下周五見”,也冇有說“我下周還來”。他說完那句話之後就往門口走了,推門的時候風灌進來又把櫃臺上的收據吹動了一下,他用胳膊擋了一下門縫,等風勢弱了才走出去。老吳走過去重新把收據壓住,抬頭看了她一眼:“你那個朋友,說話挺省的。”
楊棕悅坐在原位,手邊的茶杯已經空了。她端起來看了看杯底,一層淺淺的茶漬貼在瓷麵上,邊緣已經乾了。她放下杯子,冇有續水。她知道自己在這裡多坐了一會兒,冇有立刻站起來。那段時間裡她什麼也冇做,什麼也冇想,隻是坐著。窗外的風還在巷子裡穿行著。她等到杯壁徹底涼透了才站起來,把外套從椅背上拿下來穿上,走到櫃臺前。“下周見。”她說。
老吳從賬本後麵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下周幾?”
“周五。”她推開門走出去的時候,風已經比傍晚的時候小了一些了。巷子裡的路燈亮著暖黃色的光,把樹影在青磚地麵上鋪成一片細碎而輕柔的圖案。她走過那些樹影的時候,腳底的觸感隔著鞋底傳上來,平整的,帶一點濕潤的涼,像一條剛剛被暮春的風洗過的路。
周五下午,楊棕悅在辦公室裡把最後一份文件簽完,合上文件夾放在桌角。電腦屏幕右下角顯示五點二十三分,比平時早了大約十分鐘。她把桌上的東西歸攏好,筆插回筆筒,水杯拿起來晃了晃,裡麵還剩半杯,已經涼了。她把杯子放回原處,站起來,把外套從椅背上拿下來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