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冇什麼擔心,”楊棕簡說,“就是問問。你以前跟我說有事要說,彆自己扛著。”
“……嗯。”
“那你現在有事嗎?”
楊棕悅看著衣櫃門板上那道紋路,深色的線條從一角延伸到另一角,在途中分叉、變細、重新彙合。那道紋路在她的視線裡停了一會兒,然後她移開目光。“冇有。掛了。”
“姐——”
“掛了。”
她按掉了通話。手機屏幕亮了幾秒,然後自動鎖屏了。她把手機放在床邊的櫃子上,屏幕朝上,坐了一會兒冇動。半濕的頭發貼著後頸,帶著一點涼意,順著發梢往下滲。她伸手把毛巾從椅背上拿起來,重新搭在濕發的末端,五指收攏了一下,絨麵的觸感在她的指腹間微微停了一拍才鬆開。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外麵的街道上還有車流,車燈在路麵上一輛接一輛地滑過去,顏色偏冷,像是今天空氣裡有什麼東西過濾掉了光的暖調。窗簾在風裡微微晃動著,邊緣擦過她的手指,又彈開了。她想起楊棕簡剛才說的那句“你以前接電話不會停兩拍才回”,語氣跟他說“你有冇有事”差不多,平鋪直敘的,像陳述一個他已經註意到了的事實。他冇有追問,冇有給建議,隻是把那個“看到了”放在她麵前,然後等著她決定要不要接。
她站了一會兒,走回床邊拿起手機看了看通話記錄,屏幕上顯示著楊棕簡的名字和那串通話時長。她把手機放回櫃麵上,冇有把它翻過去,就讓它正麵朝上躺在那裡,在櫃麵上安靜地亮著,像一個剛剛被打開、還冇有被合上的信口。
沈蔓的第二通電話來的時候楊棕悅正在陽臺收衣服。手機在客廳茶幾上震動,她走進去拿起來看了一眼名字,接起來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手上還拎著一件疊了一半的襯衫。
“喂。”
“姐。”沈蔓的聲音從聽筒裡傳過來,比上一次打電話的時候聽起來平一些,像是這幾天已經把那件事來回掂過了,說的話比剛打通電話時的呼吸聲還短促一些。“我想好了。”
“嗯。”
“我留。下周正式簽。”
楊棕悅把那件襯衫疊好放在沙發扶手上。“確定。”
“確定了。”
電話裡安靜了一小段。背景裡冇有風聲,沈蔓應該是在室內。楊棕悅在沙發邊緣坐下來,手搭在剛疊好的那件襯衫上,布料微涼的觸感隔著指尖的皮膚傳上來,薄而平滑。“那你自己把該辦的手續辦好。”
“我知道。”沈蔓停了一下,像是在想下一句怎麼說。聽筒裡傳來極輕的呼吸聲,像是隔了一拍才開口。“姐,你以後也可以隻做你想做的事。”
楊棕悅握著手機冇有說話。她看著沙發扶手那件疊好的襯衫,領口被她折得齊整,邊角對齊了,像一頁被合上的文件。她聽見自己呼吸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清晰地起伏著。
“你以前跟我說過的。”沈蔓說,“你說一個人想清楚了自己要什麼,就不用在彆人的安排裡繞來繞去了。你那時候是跟我說我自己該想清楚的事。我現在還給你。”
沈蔓說完之後停了兩秒,又說了一句:“我不說了。”電話斷了。
她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通話時長顯示兩分多一點。她坐在沙發上,手還握著手機,指尖抵著手機殼的邊緣,像一枚書簽被夾進了還冇有讀完的地方。窗外正在變暗,從下午過渡到傍晚的光線把她手指的輪廓在手機殼上投下一道短而分明的影子。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海城的冬夜正在降臨,對麵樓的窗戶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光線分布不均勻,有些樓層亮得早一些,有些還暗著,像一幅正在被緩慢填充的格子畫。窗玻璃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水汽,她看到自己的臉模糊地映在裡麵,輪廓和窗外的燈火疊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外麵的光、哪些是她自己的輪廓。她站在那裡,外麵天色在變,從灰藍變成深藍,然後再往更深的顏色走。樓下的街道上偶爾有車經過,車燈的光掃過路麵,然後在遠處消失。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裡站了多久。陽臺上的衣服還掛著冇收完,沙發扶手上那件疊好的襯衫還留在那裡。她站在窗邊,外麵的燈火在玻璃上映出一片模糊的亮。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五指微微張著,掌心朝上,像一枚剛剛被打開的選項。
楊棕悅到茶館的時候,陸漸明已經到了。她推門進去的時候看到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不是她常坐的那張桌子,是她常坐的那張桌子旁邊的那張,隔著半臂的距離,兩個位置之間隻隔了一道舊木桌的桌腿。他麵前放著一隻白瓷壺,壺蓋掀開一半,正在等茶泡開。
她走過去,在他旁邊那張桌子坐下。兩張桌子挨得很近,近到她坐下之後兩個人之間的間隔隻是一個桌角的寬度。老吳從櫃臺後麵探出頭來看了她一眼,她點了點頭,老吳又縮回去了。
“你今天來得比平時早。”她說。
“今天下午冇手術。”陸漸明把茶壺蓋子蓋上了,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你今天的茶,還冇涼。”
楊棕悅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麵前那杯茶——老吳剛才趁她落座的間隙端過來的,她還冇來得及動。杯口的熱氣正在往外冒,細細的一縷,在空氣裡慢慢彎折散開。她伸手碰了一下杯壁,溫度透過瓷麵傳到指腹上,是溫的,她還冇有喝過。
“你以前,茶總是放涼了再喝。”陸漸明說。
她看向他。他坐在相鄰的桌旁,正側著身子,手肘擱在桌麵上,麵前那杯茶他已經倒上了。他說這句話的語氣跟前麵幾次一樣,冇有特彆停頓,也冇有加重,像是在說一個他早就知道了的事實。但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冇有移開視線,也冇有低頭喝茶,就等著她的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