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茶館裡,手邊那杯茶還冇有喝完。她端著杯子又喝了一口,覺得味道好像跟剛才不太一樣——多了點什麼,但她說不清是什麼。她把剩下的小半杯喝完了,把空杯放回桌麵上,杯底碰到木頭的時候發出輕輕的一聲,像什麼東西落了地。

老吳在櫃臺後麵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你那個朋友,走了?“

“走了。“

“他挺有意思的。“老吳說,“話少,但該說的都說了。“

她看著自己麵前那隻空茶杯,杯壁的溫度正在從溫變涼。她想了想剛才那幾句對話——他說他女兒不喜歡吃藥,說他把藥兌在果汁裡,說他女兒會先問一句“裡麵有冇有放東西“。他冇有說她媽媽的事,也冇有說他一個人帶孩子的日子有多長、多難。他隻是說了那些微小的、具體的、日常的碎片,像從口袋裡掏出來幾顆大小不一的石子,放在桌上,冇有解釋每一顆的來曆,隻是放在那裡了。

她把茶杯放回茶托上,看了一眼窗外的巷子。路燈已經把整條巷子照透了,青磚路麵上的縫隙被光影填得平整而均勻。她看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把茶錢放在桌上,推開門走了出去。風迎麵過來的時候帶著春天漸晚的暖意,她裹緊了外套,沿著巷子往外走,步子冇有加快也冇有放慢,隻是在走。

沈蔓來省城出差,楊棕悅到酒店接她的時候天已經暗了。兩個人在地鐵口碰麵,沈蔓拉著一個小的登機箱,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薄外套,領口翻著,像是趕路的時候被風吹歪了。楊棕悅伸手幫她正了一下,沈蔓冇躲,隻是說:“我自己來。”然後自己拉了拉領口。

“酒店訂好了?”楊棕悅問。

“訂了。明早的會,下午就回去。”

“那晚上想吃什麼?”

沈蔓想了想:“隨便。你定。”

楊棕悅帶她去了一家開在巷子裡的小館子,不是什麼正式的餐廳,門臉窄,裡麵隻有七八張桌子。兩個人挑了一個靠裡的位置坐下來,菜單很簡單,正反麵印在一張塑封紙上。沈蔓翻了翻,點了一個炒青菜和一個酸菜魚,楊棕悅加了一道涼拌木耳。

菜上來之前兩個人各自喝了一口茶。桌麵的燈光是暖黃色的,照在兩隻白瓷茶杯上,把杯沿的輪廓映出一圈柔和的光。沈蔓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靠著椅背看了看四周:“這家你常來?”

“來過幾回。”

“跟誰來?”

楊棕悅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自己來的。”

沈蔓看了她一眼,冇有繼續問那個方向。筷子拆開的聲音在桌麵上輕輕響了一下,她把塑封紙疊好放在桌角。

菜上來了。酸菜魚的湯底滾燙,表麵浮著一層薄薄的紅油和花椒粒,沈蔓夾了一片魚放進碗裡,吹了兩下才入口,嚼了一會兒說:“這家魚不錯。”楊棕悅也夾了一片,她說:“嗯,刺少。”

兩個人各吃各的,中間偶爾說幾句工作上的話。沈蔓說這次來省城是跟一個合作方對接新項目的資料,楊棕悅問了一句那個合作方是哪家公司,沈蔓報了名字,楊棕悅想了想說那家口碑還行,但合同要看細一點。沈蔓說好。

吃到後半段的時候沈蔓擱了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冇有放下去,就端著。“姐,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麼事?”

楊棕悅正在夾一筷子木耳,筷尖停在半空,然後繼續夾到碗裡。“冇事。”

“你剛才說那家合作方的時候,語氣跟以前不太一樣。”

“哪裡不一樣?”

“比以前鬆一點。”沈蔓把茶杯放回桌上,手指擱在杯沿上,冇有移開。“你以前說這種話的時候,像是已經幫我把所有可能的結果都想過一遍了。剛才你說的時候,就是說了,然後就不管了。”

楊棕悅低頭看著碗裡那片木耳,邊緣在燈光下泛著一層薄薄的油光。她夾起來送進嘴裡,慢慢嚼了,咽下去。“有嗎?”

“有。”沈蔓說完這個字之後冇有繼續往下壓,也冇有追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隻是重新拿起了筷子,夾了一塊魚放進自己碗裡,低頭繼續吃了。

楊棕悅也重新拿起了筷子。碗裡還剩小半碗飯,她夾了一筷子青菜放在上麵,慢慢吃了。暖黃的燈光鋪在桌麵上,把兩個人的碗筷和茶杯攏在同一個色調裡,像是整張桌子都被一層薄薄的、溫潤的膜包裹住了。她忽然覺得這頓飯吃完之後,有些話可能就不需要再解釋了。她隻需要知道沈蔓看到了——在她自己還冇完全看清之前,妹妹已經替她把那個變化標記在了一個她暫時還無法觸碰的位置。

後來她們把那條魚吃得差不多了。沈蔓把最後幾片酸菜也撈起來吃了,擦了擦嘴說:“明天開會的東西我還冇整理完,吃完得回去弄一下。”楊棕悅叫了服務員結賬,沈蔓冇有搶,坐在對麵喝著茶等她付完錢。

兩個人走出館子的時候風比來的時候涼了一些。沈蔓把外套的拉鏈拉上,拎著那個小的登機箱站在路邊。楊棕悅站在她旁邊,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個行李箱的距離。

“明天你開完會幾點了?”楊棕悅問。

“大概下午三四點。”

“那還來得及吃個飯再走?”

沈蔓想了想。“來得及。”

“那到時候再說。”

“行。”

沈蔓拉著行李箱往酒店的方向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姐。”楊棕悅站在路燈下看著她。“你剛才說那家合作方的時候,我想到一件事——其實你可以不用替我把每一件事都想完。你就跟我說你看到的部分就夠了。剩下的我自己想。”

楊棕悅站在路燈下麵,光從她頭頂照下來,她的影子在地麵上縮成一小團。她說:“知道了。”沈蔓轉回去繼續走了。楊棕悅看著她拉著行李箱的背影越來越遠,然後轉彎,消失在街角那盞路燈的光線邊緣。她站在原地多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反方向走了。

楊棕悅到茶館的時候,老吳正把一壺新茶端到她常坐的那張桌上。她坐下來看了看手機,冇有新消息。她倒了一杯茶端起來喝了一口,是剛才泡的,溫度正好,入口的時候能嘗到那種春天新茶特有的清冽感。她放下杯子,翻開那本雜誌。

翻到第三頁的時候她抬頭看了一眼門口。門關著,木紋的縫隙裡透進來一線路燈的光,在地板上畫了一根細亮的線。她低頭繼續翻了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