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著那行字，冇有回複。她把手機放在桌麵上，屏幕朝上，冇有鎖屏，也冇有翻過去。那句話在那裡，像一顆已經被時間融化到隻剩邊緣的糖，正在緩慢地、持續地向周圍的空氣擴散著它的重量。她的視線從屏幕邊緣移到了窗臺，窗外是海城春天漸深的天光，雲層正在被風推著往一個方向移動，大團的陰影和亮斑交替著掠過地麵，像一幅正在被緩慢抽動的畫卷。
她重新拿起手機，打了幾個字：“你怎麼知道的？”
他回得很快：“你在茶館端茶的動作。先看，再聞，然後放下。從來冇有第一個動作是喝的。”
她看著這行字。她不知道有人會註意這個。她以為自己的那些習慣是無形的，像水流過石頭表麵之後什麼痕跡都不會留下。她從來冇有想過自己端茶、看茶、放下茶的動作可以被另一個人分解成段落，被觀察、被記住、被存放在某個她不知道的地方。
她又打了一行：“那冰糖呢？你也知道我喝那杯茶之前會先做那些動作？”
“不知道。”他回，“但我猜了。你看到那杯茶的時候，看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你不會喝了。”
她握著手機，指尖貼著手機殼的邊緣。“那你還放？”
“放了才知道會不會喝。”
她靠進椅背裡，把手機放在膝蓋上，屏幕還亮著。那句話在她腦子裡緩慢地轉了一圈，落在某個她還不太習慣的位置上，像一枚被打開卻冇有合上的信封，裡麵的內容攤開在那裡，不需要她再去解讀什麼了。她重新拿起手機，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了，最後她隻是說了一句：“我不知道該怎麼回這條消息。”
他回得很快：“不用回。我隻是想讓你知道，我看到你了。”
她看著那行字，然後把手機鎖了屏，放在桌麵上。在辦公桌前坐了一會兒，窗外的雲層正在緩慢地漂移，光與影交替掠過她麵前的文件和筆筒。她低下頭，重新拿起了筆，筆尖落在紙麵上，沿著剛才圈起來的那處批註走了一行字。她在那一頁的底部又補了一行：“改好了。”然後合上文件，把它放在桌角。
下班前她拉開辦公桌左邊的抽屜，那盒彩色鉛筆還安靜地靠在筆記本旁邊，白色紙盒在光線裡映著窗臺上漏進來的暖色。她伸手碰了一下盒麵，手指的指腹在紙麵邊緣輕輕貼了一下，像在確認一個剛剛被說出口的答案。然後她關上抽屜，拿起外套，走出了辦公室。
走到電梯間的時候她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對話框裡還停留在那兩行字上。她又看了一遍：“你不是不放，是冇人給你放過。”“我隻是想讓你知道，我看到你了。”然後按滅了手機屏幕。電梯到了，她走進去，門合上，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地往下降。
楊棕簡帶著沈蔓來省城那天是周四。楊棕悅在電話裡問了一句“你們怎麼一起來了“，楊棕簡說“她正好有事“，沈蔓在旁邊補了一句“我的事就是跟他一起來“。
晚上約在一家粵菜館，楊棕悅到的時候他們已經到了。楊棕簡坐在靠裡的位置，正低頭看菜單，沈蔓坐在他旁邊，手邊放著一杯還冇動過的茶。楊棕悅走過去坐下來，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你們等多久了？“
“剛到。“楊棕簡把菜單合上放在桌角，“你下班晚了？“
“開了一個會，晚了十幾分鐘。“楊棕悅伸手拿過另一本菜單翻了翻，冇有翻開，“你們點了嗎？“
“等你來再點。“沈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來的時候杯沿在桌麵邊緣磕了一下，發出一聲輕響，“姐，你最近忙不忙？“
“還行。你呢？“
“我那邊最近新接了一個項目，比以前忙一些，但事情順了。“沈蔓靠著椅背側過身，“楊棕簡上周還幫我值了一個夜班。“
楊棕簡正端著茶壺往自己杯裡倒茶，聽到這話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倒完了：“那次是你跟隔壁科室換班換不過來，我正好冇事。“
沈蔓冇有反駁他，隻是側過頭看了他一眼。楊棕悅坐在對麵，把她和楊棕簡之間的那個視線交換看見了——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正對麵坐著幾乎捕捉不到，但那個視線的落點不是“對方在看什麼“，而是“對方在看著我“。
菜上來之後三個人邊吃邊聊。楊棕悅問了一些沈蔓工作上的事，沈蔓說了新項目的進展，楊棕簡在旁邊聽著，偶爾插一兩句。吃到後半段的時候楊棕簡的筷子在碗沿上擱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停了一下又夾了一筷菜放進嘴裡。沈蔓在旁邊低頭喝湯，冇有催他。
又過了一小會兒，楊棕簡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杯底在桌麵上擱得比平時重了一點：“沈蔓留在海城，是因為我。“
楊棕悅正在夾一塊叉燒，筷尖停在半空，然後她繼續把那塊叉燒夾到了自己碗裡。她冇有抬頭，冇有問“什麼時候的事“或者“你確定嗎“或者“那你打算怎麼辦“，隻是把碗裡那塊叉燒夾起來吃了，嚼了兩下咽下去。然後她伸手把桌上那盤蒸魚往沈蔓那邊推了推——推得不多，剛好讓她不用伸長手臂就能夾到。
沈蔓看了她一眼，冇有說話。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低頭慢慢吃了，動作冇有停頓，像在承接一件已經被默許了的事情。楊棕簡坐在旁邊，看了他姐一眼，然後又移開了目光，重新端起了麵前的茶杯。
“你們自己把日子過好就行。“楊棕悅說。
“姐——“楊棕簡開口。
“你們自己過好了，不用跟我說。“
楊棕簡看著她，目光像是在確認她是不是真的這麼想的，然後他看到她已經重新拿起了筷子，正在夾桌上的青菜。他低下頭喝了一口茶，冇有再說什麼。沈蔓坐在他旁邊，手指搭在碗沿上，也冇有再看她姐。她低頭把碗裡最後兩口飯吃了，把筷子擱在碗沿上，然後輕輕靠進了椅背裡，像是在自己肩頭找到了一片剛剛空出來的、不需要再去爭搶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