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停在樓下的時候，引擎的震動在座椅上傳過來，像一段正在等待終點標記的低頻振動。楊棕悅伸手拉了車門鎖扣，哢嗒一聲，鎖扣彈開的聲響在車廂裡短促而清晰。她冇有立刻推門，手指搭在門把手上，轉頭看了他一眼。
“到了。“她說。
“嗯。“他靠在駕駛座上，手搭在方向盤上緣，“明天還有事？“
“上午有個會。“
“那早點休息。“
她推開車門，夜風從門縫灌進來，吹動了她的衣領。她站在車門外，彎腰看了他一眼：“你回去開車慢點。“
“知道了。“
她把車門帶上。聲響比平時輕一些，像一枚被合攏的信封，邊緣的封口被仔細地壓平了才鬆開手。她轉身往單元門走了幾步，掏出鑰匙開了門。門在她身後合攏的瞬間，她聽到他的引擎冇有立刻啟動。
她冇有回頭。她沿著臺階走上去，聲控燈亮起來，在她的腳步前方鋪開一層暖黃色的光。她走得不快不慢，像在心裡留著一扇半開的窗戶。到了家門口她冇有馬上掏鑰匙，而是拐到陽臺，推開了陽臺門。
夜風從外麵湧進來，帶著微微的涼意和草葉的氣味。路燈的光在樓下鋪開一圈，照亮了那輛深灰色的車。車還停在原處冇有動，引擎燈亮著，冇有熄火也冇有起步，像是在那裡多留了一會兒，在等她走進樓道之後、在她上樓的那段時間裡，又讓這段送彆的時刻延續了一小段。
她看到他的車在路燈下多停了一小會兒，然後尾燈亮了一下，冇有轉彎，隻是向前走了。那兩盞尾燈在樓下的路燈和樓前的樹影之間慢速移動，像是知道有人正在樓上隔著玻璃看著它走遠。她在陽臺上站著，看著他沿著街道的亮光逐漸遠去的輪廓，車燈的光在地麵上鋪開一層移動的亮痕，像一頁被慢慢翻過去的紙，每一幀都在她眼前經過，然後被下一幀接替。
然後車拐過街角，尾燈的紅光在視線裡消失了。她冇有立刻轉身回屋，也冇有抬手攏一攏被夜風吹亂的頭發。她站在那裡，看著空蕩蕩的街道，路燈的光在地上鋪滿了均勻的顏色。她走下陽臺，回到屋裡，輕輕帶上了門。
她換鞋的時候看到茶幾上手機屏幕亮了一下，解鎖看了一眼。陸漸明發的：“我走了，你早點睡。“
她看了那行字，冇有回，把手機放在茶幾上。那輛已經駛遠的車在夜色中找到了自己該走的路，而她站在已經合攏的門內，不急著確認方向。她隻記得車尾燈拐過轉角的那一瞬間，她在陽臺的夜風裡站了很久，久到自己數完了呼吸的節奏卻冇有數清過了多久。她知道自己站在一個不需要轉身的地方，正在慢慢習慣等待——不是焦急或不安，而是確信它會再次出現在街角，然後重新駛回她能看見的位置。
楊棕悅是在送走陸漸明之後走向陽臺的。她先在玄關站了一下，手還搭在門把手上，聽著樓道裡聲控燈從亮到滅的間隙裡，樓下傳來車門關上的聲響，然後是引擎啟動的聲音，由近及遠，在空蕩的街道上慢慢變輕。她鬆開把手，冇有立刻換鞋，繞過了客廳的茶幾，推開了陽臺的門。
春天的風從外麵湧進來，帶著一種溫潤的、正在變暖的氣息。她走出去的時候順手把陽臺的燈關掉了，讓自己融進夜色的暗調裡，隻留下房間裡漫出來的餘光在門檻處鋪了一小片暖色的亮。她靠著欄杆站著，手搭在金屬橫杆上，掌心裡傳來的涼意透過皮膚滲進去，像一層極薄的、正在被體溫融化的膜。
樓下的街道上空蕩蕩的。路燈已經亮了一排了，從她左手邊開始，沿著人行道往前延伸，每隔大約二十米一盞，光與光之間的間隔均勻。她看著它們的時候正好有一盞在她視線邊緣亮起來——先是燈絲發出極細的橙紅色，然後像被什麼撐開了似的，在幾秒內完全亮透，變成一個穩定的暖黃色光點，像一枚被擱穩了的棋子，在棋盤上找到了屬於自己的位置。
她看著那盞燈亮了，然後把視線往前移了一盞，又往前移了一盞。遠處的路燈正在以不均勻的節奏陸續亮起來，像一支分散的、冇有指揮的樂隊正在陸續地開始各自的演奏。
手機在客廳裡響了一聲。她冇有立刻轉身進去拿，在陽臺上又站了片刻才走回去，拿起茶幾上的手機看了一眼。陸漸明發來的：“到家了。你今晚那幅畫是哪幅？“她看了一眼那條消息，然後又看了一眼窗外路燈延伸的方向，冇有立刻回複。她把手機放在茶幾上，走回陽臺門口，冇有出去，在門檻處靠著門框站著。風從她麵前穿過去，把她的頭發吹動了一下，她冇有去攏。
她想起白天在茶館裡他們聊起過陸青又畫了一幅新畫。陸漸明說那幅畫裡有一盞燈。他說陸青畫了一盞亮著的路燈，燈杆是深藍色的，燈光用一種很淡的黃色塗了一圈，邊緣被水彩暈開了。他說“她畫完跟我說路燈亮了就可以回家了“。她當時正在倒茶，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水壺的嘴已經離開了杯口，但她端著壺的手多停了一拍。她現在站在陽臺上，看著遠處那些正在依次亮起來的光點，想起那個九歲女孩說的話——“路燈亮了就可以回家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搭在陽臺門框上，指尖正好貼著木框邊緣，感覺到那一點微涼的觸感正在緩慢地變溫。路燈已經亮到了她視線能看清的最遠處了，再遠的地方被樓群和夜色遮住了，她看不到還有多少盞正在繼續亮起來。但她知道它們正在亮著，在那排延伸出去的光線冇有中斷過。她拿起手機，打了幾個字回給陸漸明：“路燈亮了。你可以回家了。“
隔了大概一分鐘，那邊回了一個字：“嗯。“她看著那個字，冇有繼續回複，把手機放在茶幾上。門外的光線正沿著地板緩慢地鋪過來，在靠近陽臺的位置形成了一個狹長的亮區，邊緣模糊，像一頁被慢慢展開的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