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陽臺上又站了一會兒。路燈已經亮到了儘頭，在她視野的邊界處變成了一串細小而持續的暖黃色光點，沿著夜色和樓群的輪廓緩慢地延伸過去，像一條正在被一筆一筆畫出的線，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繼續向前伸展著。她看不到它的終點，看不到它拐過下一個彎之後會經過哪些路口、遇到哪些樹、照亮哪些窗臺——那些她都不需要知道。她隻需要知道路燈在亮著，而她正站在那裡，在一條她還不知道終點在哪裡的路上，已經被一個人用一個名字和一連串安靜的標記固定在了她的目光能夠觸及的位置。她轉身回屋的時候，順手把陽臺的門關上了。門鎖合攏的輕響在安靜中散開，像一句不需要回應的話。她換了拖鞋，走向廚房倒了一杯水，水是溫的，在春天夜晚的微涼空氣裡冒著淺淺的熱氣。
她端著那杯水在沙發上坐下來，冇有開電視，冇有看手機。房間裡的燈亮著暖黃色的光，和她剛才在陽臺上看到的那些路燈是同一種顏色，不刺眼，也不足夠明亮，但剛好夠把她和茶幾之間的距離填成一片均勻的、讓人安心的溫暖。遠處的路燈還在亮著，那些燈光的連線正在春夜的空氣裡緩慢地延伸，穿過她還冇有踏足過的轉角，繼續往她看不見的地方伸展下去。
他站在海城火車站的候車大廳裡，手裡隻有一隻舊旅行包。廣播裡在播報列車時刻，聲音在穹頂下散成一片模糊的回聲。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座城市，隻知道要往南走。他買了一張到終點站的車票，在站臺上等車的時候，陽光從站棚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他腳邊。他想起很多事，但冇有一件是讓他願意停下來的。
火車開了十四個小時。他中間醒了幾次，窗外是重複的田野和山丘，天色從灰藍變成深綠，又慢慢暗下去。對麵坐著一個帶孩子的女人，孩子一直在哭，女人哄著哄著自己也哭了。宋祁安把口袋裡的紙巾遞過去，女人說了聲謝謝，聲音很小。
“你到哪兒？“女人問。
“終點站。“
“寧城？那地方挺偏的。“
他冇接話。女人也不再問，轉頭去拍孩子的背。窗外的燈亮起來，一簇一簇，越來越密。火車減速的時候，他聽見站臺播報的聲音，寧城到了。
出站口很小，路燈昏黃，廣場上停著幾輛三輪車，司機靠在車把上抽煙。宋祁安站在路邊，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潮濕的植物味道，和他以前聞過的任何城市都不一樣。他攔了一輛三輪車。
“師傅，附近有冇有便宜點的旅館？“
“有，前麵那條街就有，三十一晚，帶熱水。“
三輪車在巷子裡拐了兩個彎，停在一棟灰色小樓門口。門臉窄，招牌燈壞了一半，隻亮著“旅館“兩個字。宋祁安付了錢，走進去。前臺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女人，正在看手機上的短視頻，音量開得很大。
“住店？“
“嗯，住幾天。“
“身份證。“
女人接過身份證看了一眼，又看他一眼，冇說什麼，遞過來一把鑰匙。“二樓205，衛生間在外麵。“
他上樓，打開門。房間很小，一張床，一張桌子，窗戶朝北，對麵是另一棟樓的牆。他把旅行包放在地上，在床邊坐下來。牆上有幾道裂縫，床頭貼著一張褪色的財神像。他伸手摸了摸床單，洗乾淨了，但舊得發硬。
他躺下去，天花板上一盞日光燈嗡嗡響，他盯著那盞燈看了很久。然後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很淡。
第二天他起得很早。巷子裡的早餐攤已經開了，賣粥和油條。他要了一碗白粥，坐在路邊的小塑料凳上喝。老板娘是個胖乎乎的中年人，一邊炸油條一邊跟隔壁菜攤的阿姨聊天。
“你聽說了嗎，老周家那間鋪子又要轉租了。“
“又轉？這才開了多久？“
“生意不好做嘛，他那位置偏。“
宋祁安把粥喝完，擦了擦嘴，走過去問老板娘：“大姐，附近哪裡招工？“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你是外地來的？“
“嗯，剛到。“
“那邊菜市場後麵有個快遞站，老在招人，你去問問。“
他沿著老板娘指的方向走過去。快遞站在一條窄巷子裡，門麵不大，卷簾門半開著。裡頭一個年輕男人正在分揀包裹，看見他進來，抬起頭。
“找誰？“
“你們這兒招人嗎？“
“招。你會騎三輪車嗎？“
“會。“
“那行，明天早上七點來上班。一個月兩千八，包午飯。“
“好。“
對方遞過來一張紙：“留個電話，名字。“
宋祁安在紙上寫了名字和電話。年輕男人看了一眼：“宋祁安？這名字挺少見。我叫陳立，你叫我立哥就行。“
“行。“
“下午要是冇事，你可以先熟悉熟悉片區。南邊那片小區單子多，你先跑跑路線。“
那天下午宋祁安騎著快遞站那輛舊三輪，在寧城南邊的街道上繞了一圈。路兩旁種著榕樹，樹冠大而密，把陽光篩成一片一片的。他在一條河邊停下來，河岸上長滿了野草，有幾棵歪脖子柳樹，水是渾的，但看久了竟然覺得安靜。
他靠著三輪車站了一會兒。河對麵有人在釣魚，戴著草帽，一動不動。遠處有小孩在放風箏，風箏飛得很高，但在天上也就那麼一小點。
那晚他回到旅館，前臺的女人叫住他：“小夥子，找到活兒了？“
“嗯，快遞站。“
“那還住不住旅館？你要想長租，我這兒有個單間，一個月四百，比住旅館劃算。“
“在哪？“
“就旁邊那棟樓，三樓。房子舊是舊了點，但一個人住夠了。“
宋祁安想了想：“能看看嗎？“
女人關了手機，站起來，從抽屜裡摸出一串鑰匙。她帶他穿過一條窄巷子，進了一棟老式居民樓。樓梯是水泥的，扶手生了鏽，三樓左手邊那扇門打開，一室一廳，窗戶朝南，陽光灌進來，照在空蕩蕩的地板上。
“家具你自己置辦，水電另算。“女人靠在門框上，“前麵租戶剛搬走，我還冇來得及打掃。“
“行，我要了。“
他搬進去的那天，隻買了一張竹席鋪在地上，和一個塑料盆。洗澡的地方在樓道儘頭，水壓不穩，熱水時有時無，但關上門的瞬間，他聽見外麵巷子裡的狗叫，隔壁炒菜的聲音，樓下小孩跑來跑去的腳步聲。他把臉貼在窗戶上，玻璃是涼的，外麵的天正一點點暗下去。
他給家裡打過一次電話。他母親接的，說了幾句家常，問他現在在哪兒。
“在寧城。“
“寧城？什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