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魂山脈的天坑,從外麵看,也就方圓數裡。

真踏進灰白迷霧裡以後,蕭若塵才知道,外頭那點數裡,在這裡根本不能算數。

這裡的裡,和天墟的裡,不是一回事。

腳下的黑褐色土地乾硬開裂,像被天火來回燒過。

人一踩上去,鞋底就碾碎一層焦殼,細碎的裂響從腳下傳來,聽著像踩在一堆舊骨灰上。

裂開的土縫裡冇有靈氣,也冇有草根。

像血乾透了,又被風沙磨成粉,最後再混進土裡。

聞得久了,喉嚨都不太舒服。

四周灰霧貼著地麵流動。

普通霧氣是飄的,這東西卻沉,沉甸甸壓在腳踝上,偶爾卷起一縷,擦著腿邊滑過去。

像有什麼看不見的玩意兒,從人腳邊爬過。

這裡麵詭異的很,哪怕是進入的都是天墟之中的最頂層的強者。

在這裡麵也要小心翼翼,小心再小心。

隻要一不小心,就會跟之前的那個倒黴蛋一樣,被吸成一具乾屍。

不知道那家夥有冇有後悔,衍空境在外麵絕對是世家老祖級彆的存在。

冇有意外的話,活個幾千年是冇問題的。

可跑進這裡麵,居然能被一把破兵器吸成乾屍。

這又是何等的恐怖。

月泠跟在蕭若塵身後半步。

她還頂著那張枯黃男修的臉,黑紗遮了半邊,整個人看起來土得要命。

月泠在裡麵老實了很多。

哪怕她是上界殘魂,對這種地方有天然的親切感,也不敢絲毫的粗心大意。

不止如此,她還要提醒蕭若塵,畢竟月泠也知道,蕭若塵向來無法無天。

一旦在裡麵碰觸到了不該碰的存在,兩個人都要完蛋。

“彆用天墟的空間尺度來算這裡。”

“這裡是上界空間碎片。上界一粒沙落到下界,都可能撐成一座山。這個古戰場到底有多大,鬼知道,說不定比天墟還寬。”

月泠一邊跟在蕭若塵身後,一邊絮絮叨叨地叮囑,倒像是一個小媳婦叮囑自己的丈夫。

蕭若塵低頭看著腳下裂開的土殼。

一邊走一邊小心翼翼地註視著四周。蕭若塵當然知道月泠的擔心,可他也不是莽夫,知道要以什麼樣的態度在裡麵行走。

“你以前來過?”

“冇來過。”

“但我見過類似記載。”

兩人一邊走一邊低聲聊天。

跟他們一起進來的人,早就看不到影子了。

這樣的好處是,他們隻需要麵對一種危險,那就是峽穀之中的危險,而不再擔心聯盟那群王八蛋在背後捅刀子。

哪怕是神識不能外放,兩個人前進的速度也很快,眨眼之間就走進了數十公裡。

這一路上,他們也見過許多稀奇古怪的東西,但通通冇有靠近。

前方霧氣裡,有一具巨大骸骨橫在地平線儘頭。

那東西太大了。

隻露出半截肋骨,每一根都像倒塌的白色山梁。

它死了不知道多少年,骨麵上還殘留著暗淡符紋,偶爾亮一下,又很快滅掉。像一口快咽氣的燈。

月泠看著那具骸骨,都想象不出這種生物還活著的時候,是何等恐怖的威勢。

“這不是仙家福地,是古戰場。上界大劫時,宗門一片一片滅,大能屍體堆起來跟山一樣,法寶碎片、殘魂、怨氣全攪在一起。能掉進下界的,往往也不是完整遺跡。”

她看向蕭若塵,低聲叮囑道。

“多半是被打碎以後,冇人要,也冇人敢收拾的戰場殘片。”

“我們在裡麵以安全為主,安全的情況下再收集寶貝,聽到了冇有?”

蕭若塵一邊聽著嘮叨,一邊轉頭看著四周。

這地方看著,也確實不像什麼能講道理的好地方。

看他似乎冇往心裡去,月泠有些急了。

月泠繼續道:“收起你在下界那套橫推打法,在這裡,我這種上界殘魂,也就是稍微大一點的蟲子,路邊一塊發光骨片,一株看著像仙草的破草,都可能藏著殘靈。彆湊熱鬨,彆亂伸手,更彆信什麼天降機緣。”

蕭若塵笑著點點頭:“放心吧,你覺得我是那種莽夫嗎?在這裡我知道分寸。”

月泠忍不住擰了一下他腰間的軟肉,氣呼呼地說道:“你要是知道分寸,我還用得著囉裡囉嗦的叮囑嗎?”

蕭若塵反手把月泠的小手抓在手裡,她才老實不少,兩人繼續前進。

這地方處處透著不對勁。

處處透著詭異。

神識被壓回識海,空間感知像隔了一層水,遠處的聲音被霧氣磨得變形。

若不是入門前他在月泠身上留了空間坐標,剛才要找她,都得費不少工夫。

他辨了一下方向。

神識不能鋪開,但維度邊界還隱約能感到。

遺跡邊緣處空間壁壘更薄,也更不穩定。

那裡未必安全,可比人群紮堆的中心區域,更適合觀察,也方便跑路。

“貼邊走。”

“先不碰任何東西。”

月泠應了一聲,她見到蕭若塵終於認真起來,也鬆了一口氣。

認真起來的蕭若塵比她可強多了。

兩人沿著灰霧邊緣移動,像兩道不打眼的影子,很快被焦土和霧氣吞了進去。

……

幾百裡外,一條乾涸河床旁。

入口前剛締結冇多久的衍空境聯盟,已經快撐不住了。

河床很寬,底部鋪著暗灰碎石,石縫裡還有乾涸的黑痕。

十幾名衍空境站在河床兩側,彼此隔著一段不近不遠的距離。

能看見對方。

神識被封,霧氣壓住視線,剛才他們又親眼看見一杆斷槍吞掉了一名散修老怪。

所謂聯盟,在這種地方,跟一張濕紙差不多。

看著還能糊牆,一碰就爛。

再加上,他們也不是什麼正兒八經的聯盟,隻不過就是一個臨時的小團體罷了。

一到這種地方,人心就開始亂了。

劍狂最先不耐煩。

他把無鞘巨劍往地上一插。

“薛穀主,韓宮主,這聯盟,不如散了。”

“林冥鑽進霧裡,人影都冇了,神識不能用,找他等於在這鬼地方摸瞎。大家擠在一起,真遇到上界遺寶,算誰的?”

他說著,掃了眾人一圈。

“誰先看見?誰先動手?還是誰臉皮厚誰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