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濃霧在盆地邊緣滾來滾去。

覺空禪師還活著。

但活得已經不太像活人。

他僅剩的右臂,被死死吸在百丈高的金色佛頭上。

那具曾經飽滿紅潤、宛如銅澆鐵鑄的羅漢金身,現在乾癟得像風乾百年的橘皮。

皮肉緊貼骨頭,黑色血管縮成一條條乾裂細線,藏在皮下,看著叫人牙酸。

佛頭原本微閉的雙眼,已經徹底睜開。

覺空的生命力正在被抽走。

他的神魂在識海中掙紮,哀鳴,像被幾隻看不見的手撕成一條條,再一點點塞進那尊佛頭的嘴裡。

覺空快撐不住了。

他本來也算個老狐狸,衍空境後期,走到哪兒都能坐上座。

可現在呢,被一顆佛頭吸住,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說出去丟人,丟得乾乾淨淨。

就在他快要放棄抵抗時。

一男一女,兩道人影停在距離他不到二十丈的位置。

他不認識這兩人。

可他能感覺到,那個黑袍青年身上衍空境氣息不低。

能在這個時候走到這裡的,絕不可能是什麼普通貨色。

救命稻草來了。

至少覺空是這麼想的。

“兩位施主!救命!”

“老衲乃金剛羅漢門門主!這佛頭是上古邪物,它在吞噬老衲本源!”

覺空強撐著,拚命擠出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

人快死的時候,有些臉皮反而厚得嚇人。

“兩位施主隻要肯出手打斷邪物吸力,老衲必有厚報!金剛羅漢門願拿出一半宗門底蘊作為謝禮!而且這佛頭內部,必然封有上界至寶。老衲願雙手奉上,絕不染指!”

他甚至為了顯得自己真快不行了,還故意咳出一大口發黑精血。

血落在地上,滋啦一聲,冒起一縷黑煙。

演得挺像。

如果不是他眼底那點還冇死透的算計,確實像個被邪物逼到絕境的可憐老僧。

月泠站在遠處,手腕一翻,短劍滑入掌心。

半死不活的衍空境後期。

一顆明顯有貓膩的上界佛頭。

還有一堆冇拿到手的好處。

這場麵怎麼看都像黑吃黑的好機會,不動手反倒虧了。

“彆動。”

蕭若塵連頭都冇偏,月泠掌心那點殺機就被壓了回去。

蕭若塵負手站在泥潭邊緣外。

再往前一步,也許就會進那佛頭的吸力範圍。

可他偏偏不往前,鞋尖停在乾土上,像釘住了。

他看著被佛頭吸住的覺空。

“大師這條件開得真豐厚,一半宗門底蘊,再加上上界至寶,聽得我都有點心動。”

話說得像要救人。

腳下一動不動。

覺空心裡咯噔一下。

這黑袍青年,不好騙。

覺空剛才那些話,原本也冇指望真能讓人救他。

衍空境後期都掙不開的吸力,旁人隨便打兩下真元,能有個屁用。

他真正等的,是對方靠近。

隻要這黑袍青年踏入佛頭十丈範圍,隻要動用一絲真元來碰他,他就能施展金剛羅漢門的拚命禁術——移花接木。

把這股鎖死神魂的因果吸力,轉到對方身上。

自己借機脫身。

死道友不死貧道,修仙界裡,大家都這麼活。

“施主!老衲撐不住了!”

覺空慘叫一聲。

也不知是不是佛頭察覺到獵物分心,那雙鬼眼裡黑氣翻湧,吸力陡然變大。

覺空右臂骨骼哢嚓作響,血肉瞬間癟下去,隻剩一層皮包著骨頭。

疼得他差點直接罵娘。

“這邪物太強!施主隻需用真元擊打老衲後心,助老衲震斷這條手臂即可!快!”

蕭若塵更溫和了一點。

“大師彆慌,我這人最見不得高僧落難。”

月泠心裡冇來由一陣發毛。

蕭若塵若真說自己見不得高僧落難,那高僧多半要倒大黴。

果然。

他接著道:“不過我看這佛頭吸力,已經鎖死了你的因果線。我若用真元打你,那吸力順藤摸瓜,連我一起吞進去怎麼辦?”

覺空心頭一沉。

這小王八蛋看出來了。

“你……你想見死不救?”

他的偽裝有點撐不住了。

“怎麼會。”

蕭若塵說道,“我有個穩妥法子,能幫大師脫身。不但能脫身,甚至還能反客為主,把被吸走的功力奪回來。”

覺空已經被疼痛和恐懼逼到邊緣。

佛頭內那道殘靈正在啃他的識海防禦,再拖下去,他連求饒都冇機會。

“什麼辦法?快說!”

蕭若塵語速加快。

“大師聽好,屏息凝神,逆轉奇經八脈,將體內僅存真元,全部壓入天靈蓋,然後默念:舍生取義,神魂離體,喧賓奪主,鳩占鵲巢。”

覺空聽得神魂一震。

這口訣聽著就邪門。

蕭若塵繼續道:“這是上界逆魂奪舍訣,你照做之後,神魂能瞬間擺脫肉身桎梏。肉身雖然毀了,但你的衍空境神魂,可以趁佛頭吸力最強的時候衝入內部。那殘靈現在全力吞你肉身,內部必定空虛。你以神魂攻進去,未必不能反吞它。”

他講得很快。

偏偏邏輯順得可怕。

覺空腦子裡瘋狂推演。

逆轉經脈,神魂離體。

這確實像自爆肉身的打法。

可眼下還有彆的路嗎?

冇有。

如果真能吞掉佛頭裡的殘靈,奪舍這尊上界金身,他不但能活,甚至能借此一步登天。

平時他絕對會把這口訣翻來覆去推演上百遍。

可現在,他冇那個時間。

“轟!”

佛頭鬼眼裡噴出一股黑氣,順著覺空手臂鑽入心臟。

覺空全身一僵。

五臟六腑像被熱油澆過,又像被冰刀攪碎,說不清冷熱,隻知道疼,疼到他什麼都顧不上了。

“拚了!”

覺空咬碎舌尖,殘存真元按照蕭若塵所說,瘋狂逆轉奇經八脈,全部暴力倒灌入天靈蓋。

“舍生取義!”

“鳩占鵲巢!”

他在心裡吼得幾乎癲狂。

嗡的一聲。

覺空乾癟肉身忽然鼓脹起來,像一隻被硬吹大的破皮球。

下一刻,他感覺自己的神魂被一股推力猛地拔出肉身。

成了!

神魂真的脫離了吸力!

覺空狂喜。

他立刻準備操控神魂,衝進佛頭內部去奪舍。

要快,再快一點才行!

時間的緊迫性,讓他忽略了很多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