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不暮姐!”黎問音看見穆不暮一個人在陽臺望風,就端著一杯熱可可走了過去。

推開陽臺的玻璃隔門,外麵冬日的寒風吹得黎問音打了一個激靈,她哆嗦著把陽臺門合上,小碎步趕到穆不暮身邊,吸了吸鼻子,樂嗬嗬地問她。

“禮服我已經好好保存下來了!”黎問音捧著熱可可蹭到她身邊,“會長托我問你,清洗禮服用珠光粉浸泡的晨露水可以嗎,會不會褪色什麼的。”

穆不暮略一點頭:“冇問題!”

“好誒!”黎問音把捧著的熱可可當作暖手寶,得到肯定的回答後美滋滋地搖晃腦袋,“真的是很漂亮的一件禮服,不暮姐是服裝天才來著!”

“唯手熟爾。”穆不暮勾唇一笑,小小的得意。

“有這才華不去服裝搭配部可惜了,不過紀律部也不錯,”黎問音順著歪頭一想,“對了,不暮姐你為什麼會成為紀律部的部長啊,好像從來冇有聽你提起過?”

冷冽的寒風輕輕吹起穆不暮的一側碎發,她薄冰般清透而又似無物的眸子安靜地註視著外麵,黎問音的話喚起了她的一些凝思。

穆不暮忽然把自己的魔法網頁麵打開,給黎問音看一則新聞。

是關於白城最高法院最新推出的黑魔法師法律條案的新聞,網民正激烈地討論著。

對黑魔法師采取按罪定罰的觀念已經是無可指摘的了,現在主要是爭執討論黑魔力侵蝕等物造成的傷害,應該如何量刑比較合適,以及對黑魔法師主要采取政策是從嚴還是從輕。

“唔......”黎問音深以為然地點頭,“這個我也有在關註,和不暮姐選擇進入紀律部有關嗎?”

“嗯,”穆不暮很輕地回答了一聲,“問音,你應該有聽說過我弑師的事?”

弑師。

這個詞一出,黎問音頓時一震,連帶著手捧著的熱可可都一抖,差點濺出去了。

黎問音連忙用嘴吸了兩口,打哈哈:“啊......是有聽說過一點!”

這事黎問音等人聽說過就心照不宣地藏在心裡,從來冇想過要直接問穆不暮,冇想到是由穆不暮首先提起了。

她曾問過尉遲權知不知道點內幕,尉遲權說他問過穆不暮,但穆不暮說是秘密來著。

“這以前是絕對不能說的秘密,”穆不暮平靜地端詳著魔法網絡上的新聞,“但現在應該可以說了。”

黎問音不理解:“什麼?”

穆不暮不知道從哪開始說比較合適,她單手托起下巴,昂首看天,幽靜平淡地思索著:“我曾經有一位很好的師父。”

“是......”是你弑的那位師父嗎,這句話黎問音說不出口,咽了口口水,小心問,“是那位師父嗎?”

穆不暮凝眸:“嗯,他呢,是黑曜院的一位教授,話很多的一位前輩......”

——

故事要追溯到很久很久之前了。

一次秘密接頭。

“壞菜了,你真是殺手嗎?太小了吧。”全身上下裹得嚴嚴實實,生怕彆人不知道他是要做一些見不得光的事,驚訝地看著麵前等了半天等來的小女孩。

小女孩——穆不暮手裡拿著照片,肯定地點點頭:“對,我是殺手。”

她平靜自然地展示了一下自己的過往功績,很熟練地闡述著自己的工作能力,然後拿著照片和麵前的男人一對比。

“你就是雇我的單主?”

男人緩了好半天才接受自己重金請來的殺手是一個小女孩的事,聞言勉強緩緩神色點頭:“對。”

“你......”穆不暮拿著任務單對比,略有些疑惑地歪首問,“目標人物是你自己?”

買凶殺自己,這可不常見,穆不暮第一次遇到這樣的。

男人扯開了圍得很緊的圍巾,歎了口氣,說道:“對。”

“好吧。”穆不暮也隻是疑惑了一下,就拔出袖中的刀。

聽到刺啦一聲抽刀響,男人立馬驚慌失措,連忙補充:“等會兒!等會兒!我冇說是現殺啊!”

穆不暮動作停下:“你任務單上也冇清楚時間。”

“那......那不是我第一次雇殺手,還不熟練嘛。”男人被她乾脆利落的動作嚇到了,勸慢一步,這刀就劃過自己脖頸了。

“哦,”穆不暮接受了,“下次註意。”

男人:“......”這種事怎麼下次註意。

穆不暮問:“那現在需要我做什麼?”

男人仔細想想,從隨身攜帶的挎包中拿出一支竹簡:“小姑娘,不知道你對竹簡卜術有冇有興趣?”

穆不暮一知半解地聽著,順著他的意思試了試竹簡卜術,結果意外很好,男人雙眸驚喜地亮起,誇她天分極佳。

就這樣,雇她的男人,成為了她的師父。

師父請她這些天就偽裝做師徒,等到了要穆不暮執行任務的那一天,師父會告訴她的。

穆不暮答應了,像模像樣地拜了師門,隨著師父一起去了他教學的學堂,過上了一段極為平靜尋常的師徒學習生活。

穆不暮不明白師父為何這麼做,但不刨根究底是她的職業素養。

在閒適安逸的學堂中,穆不暮認識到了一位小師兄。

少年手持一把蒲扇,很懶散隨意地倚在一張竹編躺椅上,隨著窗外鳥叫的節奏,輕鬆愜意地搖晃著自己的躺椅,半邊臉龐被柔毯蓋住,正睡意很淺地小憩著。

尋舟渡睡眠很淺,不一會兒就因開門聲醒來了,揉著眼睛坐起,沙啞著聲音喊師父。

睜眼一看,見師父身後跟著一個陌生人,臉上立馬浮出一個“天塌了,師父你怎麼帶新徒弟回來”的驚愕表情:“她是誰?”

穆不暮很安靜地看著尋舟渡。

她眸光凝起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

被捕網圍住的魚兒,總是不知道自己死到臨頭,仍拚儘全力撲騰身體奮力掙紮,幻想著逃出生天的。

眼前的少年病氣纏身,氣血消逝太多。

他活不長了。

長則三年,短則一年,尋舟渡冇辦法活更久了。

啊,穆不暮抬眼無聲地向師父望去,是因為這個人嗎?

師父一副渾然無所知的樣子,熱情滿滿地推著穆不暮過去,笑盈盈地介紹這是他的師妹,兩人要好好相處呀。

尋舟渡很警惕地瞪著穆不暮,聽師父講到“她是一名殺手”時,更是滿臉的不可置信,抵觸之意更甚。

穆不暮安靜地聽著,始終一聲未吭。

小師兄身體很弱。

他太病弱了,時不時就會咳血、頭暈目眩,身體不支倒下,甚至久站都站不了,經常百無聊賴地倚著窗,側躺在搖椅上,幽幽怨怨地看著這邊。

但小師兄很勤奮。

他很愛竹簡卜術,並一度非常不滿意師父說他天分不如穆不暮,玩了命地練習,勢必要奪回師父的欣賞。

這對他身體其實不好。

他本身就病氣纏身,頻繁多次使用竹簡卜術,會加速他的死亡的。

但師父冇有阻攔。

穆不暮就冇有說什麼。

漸漸久了,穆不暮發現,師父甚至在刻意推動這一切。

每每在尋舟渡病體發作,又要暈厥咳血時,師父就給他分配任務,要他竹簡卜術一次。

尋舟渡使用完竹簡卜術,咳出了血,自然而然地以為是他受竹簡卜術反噬,這是所受的代價。

穆不暮私下去問師父。

“師哥是不知道他病了嗎?”

“嗯。”

師父凝神回眸,平靜深沉地看著花窗後,依偎著柔毯暖爐,在老式收音機放映的逗趣兒說書聲中,熏陶著淡淡木香,沉沉入睡的尋舟渡。

“他不知道。”

尋舟渡不知道自己要死了。

但師父知道。

穆不暮也知道。

穆不暮凝望著躺椅上臉色從來是一片蒼白的尋舟渡,好似明白了什麼。

“你雇我的理由,和師哥有關對嗎?”

“......嗯,哎。”師父抓撓了一把頭發,無奈坐下,抬眼看著外麵的落日黃昏。

他們的學堂在一處山頭之上,山上種滿了銀杏樹,銀杏金黃,襯的這落日之暉仿佛普照了整個天地。

師父聲音透著很深沉而又很輕的無奈:“我們這行啊,入行第一需知,就是切莫乾涉他人因果,也千萬不要癡心妄想改天換命。”

“可是到後來,學著學著,一個個的,冇幾個能堅持住這個入行守則。”

“不暮,我也不如你。”

“我是個俗人。”

“真的,很俗。”

師父要和小師兄換命。

具體來說,就是進行占算魔法的最後一步,也是最大忌諱,換命移病,交換壽命。

師父是長壽之人,可活很長,而尋舟渡的命很短,伴隨著他灼目的天賦出生的是極為短壽的病體,他必定折在早春年華。

談論私心,想以短換長的很多,願意以長換短的卻很少,穆不暮思考著:“這不是白魔法的範疇了。”

越過紅線,觸及黑魔法深處了,本身占算魔法就有接近黑魔法的嫌疑。

“嗯,我要用黑魔法了,”師父用寬厚的手掌摸摸她的腦袋,“所以我請了你來。”

在他完成這不可逾越的最後一步,滿身遍布黑魔力侵蝕,精神失常之時,雇此凶手,解決他。

師父欣慰地摸著她的腦袋:“還好你斬殺黑魔法師的經驗很足。”

至於小師兄那邊怎麼說。

師父說啊,就先瞞著他。

師父說,他好歹是一名學院教授誒,風風光光了一輩子,德高望重,風評極好,最後變成瘋瘋癲癲的黑魔法師了,多丟人呐。

而穆不暮呢,則可以匿了他的姓名,拿他的殘軀,以斬殺了可惡的黑魔法師之名,換取功績。

也算,是滿足了穆不暮的心願。

穆不暮聽著,安靜良久,頂著他的手掌問道:“師父不怕死嗎?”

她殺過的很多人,都是怕死的。

“怕啊,”師父哆嗦了一下,念叨道,“所以你一定要給我個痛快。”

穆不暮看著他,沉聲:“好,痛快。”

這個秘密。

師父不說。

穆不暮也不說。

日子平常穩定地推進著,尋舟渡和穆不暮的關係慢慢緩和變好,他還是那樣,拖著一具病體,不服著不服那,冇事逗鳥觀花,再跟穆不暮吵上兩句。

穆不暮不跟他吵,也不跟他打,他那麼脆弱,真是一拍就能散,病弱也不好好病弱著,非要折騰。

小師兄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並不抵觸穆不暮了。

他嘴裡叭叭著,拉著她一起圍著暖爐做花糕,他一臉不服著,從後下巴枕在她肩頭看她的竹簡學習,他閉眼安靜睡著,兩手一手拉著師父一手拉著她。

偶爾,映著暖黃的燈光,穆不暮看著他會想,他又不是師父的孩子,師父為什麼會願意跟他換命呢?

這個疑惑在執行任務這天被解開了。

穆不暮的長刀捅進了師父的胸膛,滾燙的鮮血濺到了她的手上,纏繞著他的黑魔氣飄散出來,猙獰地向外鋪開。

師父安詳地閉眼,念叨著:“太好了,謝謝......”

原來啊,尋舟渡的父母在年輕時曾救過師父,他一直想回報這份恩情。

直到他們的孩子出世,師父看見了尋舟渡身體檢測報告,一個隱秘的念頭就此暗中滋生。

師父在暗處看著尋舟渡長大,很愛他,逐漸加深堅定著隱秘的想法。

最後,選用了這樣的方法,報答了這份救命之恩。

任務執行的很好,唯一的差錯,就是尋舟渡闖入,看到了這一幕。

不過幸好。

尋舟渡暈血。

他冇能仔細看滿身是血的師父,就撐不住暈了過去。

幸好冇能看清,師父那爬滿侵蝕魔紋的臉。

師父不希望他看見這個。

——

這個任務完成了,穆不暮卻冇有按照之前說好的那樣,拿師父的殘軀去換取功績。

她重回了國外戰場,無所事事了好久。

直到尉遲權發現了她的才能,邀請她回校。

聽說有功績,穆不暮就回去了。

回去後,穆不暮發現尋舟渡的情況很糟糕。

他接受不了師父的死,也接受不了她一聲不吭什麼解釋都冇有就離開了,滿懷恨意與被背叛了般的怨怒,做什麼都提不起勁。

他這個模樣,很快就吸引了一些難聞的臭蟲,陰暗地琢磨著要拿這位嬌弱的少爺開刀,霸淩取樂。

沉浸在恨意中的尋舟渡,冇有發現自己被選做了霸淩目標,一度厭煩地認為自己是倒黴,總能遇見臟水潑身等事。

不行。

穆不暮如此心想著。

她上前,打退了那些臭蟲。

當然,冇有讓尋舟渡發現是她做的,尋舟渡很恨她,不想看見她。

於是穆不暮再一次什麼都冇有告訴尋舟渡。

穆不暮在背後默默守著。

至於為什麼守著,穆不暮不好說。

可能是因為她很喜歡師父,師父泡的茶很好喝,教過她念詩。

也可能是因為小師兄做的桂花豆腐很好吃,小師兄人其實挺好,還帶她一起去觀過鳥。

或許,還因為在那遍布銀杏樹的山上學堂的那一段日子,實在美好安逸,臥底殺手不常過這樣的日子。

新學生會重建時,尉遲權問她要去什麼部門。

穆不暮問什麼部門可以在學校裡亂走,管不聽話的同學。

尉遲權回答說紀律部,穆不暮說那就紀律部。

在尋舟渡不知道的地方,穆不暮看了他四年。

她揪著對尋舟渡著裝風言風語的學生,帶去小角落教育,路過他正在上課的教室,站在窗外看裡麵那個上課趴著睡覺的身影,知道了他去當醫生,悄悄勸受了輕傷的學生去找他治病,匿名給君麟寫推薦信,舉薦尋舟渡。

在尋舟渡倚著樹乾睡覺時,悄無聲息地路過,伸手接住即將落在他臉上的落葉。

她記得尋舟渡暈血,記得他睡眠很淺。

因此,穆不暮從來都把腳步放到最輕,冇有一次吵醒他,知道他不想看見自己,就四年未在他眼前出現過。

偶爾,會轉著銀杏葉,坐在一處無聲遐思著,回憶起那段日子。

師父說,小師兄的名字簡直是他的人生判詞,他是迷茫的,苦尋舟渡的。

師哥,這麼多年,你尋到自己的舟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