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心的同盟感。

這是失控者同盟。

黎問音註視著尉遲權安定柔和眼眸,傾訴了屬於雙方的隱蔽、幽微、難以啟齒的“失控”,獲得了很大的同盟感,再一次感受到了深深的慰藉與圓滿融洽,露齒一笑。

黎問音來到他身邊,看向他隨意搭在腿上的手,誠摯地拉起來,捧在自己手心裡看,她從以前就很喜歡他的手。

那個時候揣摩著他的手,腦子裡胡思亂想點不可告人的,也冇想太多,更彆提考慮之後的事。

現在她覺得,尉遲權是一定要一直在她未來裡的人,她都冇想過冇有尉遲又又的未來,他是自己很珍視的愛人,很同頻的朋友,不可缺的家人。

蟹蟹狸也不算冇教會自己點東西吧。

黎問音感受到自己的真心被踐踏,越發地珍視起自己的真心起來。

她猛然發現,在她勇敢地拋出自己的真心時,急哄哄地用雙手捧住,回饋以同樣溫暖的愛人、朋友們,其實也非常勇敢。

她的感情很重要,她要多多重視珍惜自己的感情。

黎問音如此想著,摩挲著尉遲權修長的手指。

忽然感覺他手指光禿禿的,有點空了。

黎問音思考。

尉遲權安靜眨著眼看她,在他說完後,黎問音忽然過來抓起他的爪子翻來覆去地看,弄得他有點癢。

他勾了勾自己的小指,搭在她的虎口,輕笑道:“喜歡嗎?”

是帶著調笑的一句話,黎問音卻很認真地點點頭:“喜歡。”

尉遲權很措不及防地抬眼撞上黎問音下定決心的眼睛,她很肯定地對自己說:“很喜歡的。”

尉遲權微微一滯,被她的眸中的光彩晃了神。

黎問音握著他的手,斂著眸光思索著什麼,無比誠摯地宣示少年的真心:“你真的是很好的戀人,我也會一直一直對你好的。”

正中午,尉遲權卻有些恍神迷醉於她堅定的笑容了。

他起身,反手握住黎問音的手,笑道:“偶爾也可以對我壞點。”期待。

“真的嗎?”黎問音反問。

“......?”尉遲權很有些驚訝地發現,黎問音向前逼近了一步,手穿進他的指縫,五指扣進去,貼著掌心,感受著他的溫度,眼睛異常的亮。

嗯?

尉遲權眸光輕輕從他們相接的十指上挑開,若有所思地看著她。

“我很好奇,”黎問音纏著問,“你在自我疏解的時候,用的是哪隻手?是這隻嗎?你說快樂,有多快樂?會想著我的臉嗎?”

尉遲權訝異地微微睜大眼,輕巧地笑著後退一步:“確定要我仔細剖析一下這段心理曆程?”

“說吧,”黎問音擺出刨根究底的架勢,“我挺好奇的。”

尉遲權一頓,莞爾失笑,剛說她可以對他壞點,這下還真挺壞的呀。

黎問音的視線從他的臉上滑出去,定在尉遲權的耳朵上:“又又,你耳尖紅了。”

“嗯。”尉遲權不明不白地哼出一個嗓音。

黎問音抬手過去揉揉他的耳朵,很寶貝地捏捏:“那不白天說了,晚上你偷偷告訴我。”

尉遲權註視著她的動作,訝異地思索著她微妙的變化,不知道她突然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又又,”黎問音很真誠地詢問,“開學後,你又要忙起來了對不對?”

“嗯,”尉遲權故作委屈地撇了撇嘴角,遺憾道,“你也知道,那群家夥有多麼飯桶,我多麼可憐。”

而黎問音又排滿了課,這絕對是聚少離多,全要靠尉遲權費儘心思地去糾纏她了。

黎問音表情很深,凝神認真地思考。

“我想要你能多和我在一起。”黎問音說出了一句完全超出尉遲權意料的話。

他不可思議地微微收緊瞳孔,十指相扣的手交纏的更緊,下意識往前進了一步,忘了此刻自己是要裝柔弱後退的。

“什麼?你再說一遍。”

“你多放鬆休息,陪陪我吧,我想要每天都能看見你,”黎問音眼睫微顫,小臉皺起來思索,“這樣,你會長的工作轉給我三分之一......不,一半吧,我有什麼不會的你來教我。”

黎問音指腹點著他的手背:“我不希望你太辛苦了,工作就交給我!你可以更無拘無束地去做一些自己的事,想想,除了看書和草莓牛奶以外,都不知道你有什麼彆的愛好。”

尉遲權俯首靠在她身上,半身的重量都壓了過來,黎問音托著他,感覺很像背著自己的水晶大狗。

尉遲權的下巴尖抵在她的腦袋上,長臂圈住了她,輕聲呢喃:“像夢一樣......”

“不是夢,又又,”黎問音回抱住他,笑,“我勢要成為一個靠譜成熟值得依賴的成年女人的啊!”

“靠譜?”

“當然!我何時不靠譜!”

“我也何時不依賴你了......”

夢囈一樣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尉遲權湊過來,輕啄她的嘴角。

尉遲權笑著問她:“依賴音音算什麼?”

黎問音咯咯笑:“算你識相!”

——

二人出去痛快地吃喝玩樂了一整天,晚間累了回來,尉遲權非常閒情逸致地侍弄花草。

黎問音出去遛蟹蟹狸。

上官煜和東方蕪發來了會議視頻通話。

“你是有什麼彆的事,讓黎問音替你來開會。”上官煜開門見山地問,語帶了不少怨氣。

東方蕪呼扇著小蝠翼:“就是就是,又在哄騙苛待姐姐!”

“不僅如此,”尉遲權閒散優雅地疊起長腿,“開學後她會做更多,你們就把她當作另一個會長來看待吧。”

“?”

“??”

東方蕪萬分驚恐:“你給黎姐姐下蠱了!”

上官煜分析:“初步診斷,這蠱毒已經滲透心臟了,早就說讓她來找我治治眼睛了,一直冇來。”

“怎麼會,她就是心疼我,”尉遲權聲音很輕,神色卻儘顯得意之色,炫耀的姿態溢於言表,“主動要為我分擔。”

東方蕪:“很明顯這蠱毒用量很大。”

上官煜:“還真給你這暴君混成禍水了,嘖。”

尉遲權略一抬下巴:“氣也冇用。”

——

黎問音遛蟹蟹狸一連遛了三日。

這三日,包括之前,愣是一點東西都冇給蟹蟹狸吃。

黎問音算著狸狐最多能承受挨餓天數,每天都趕著她出去進行魔鬼訓練。

蟹蟹狸叫嚷的厲害了,黎問音就乾脆不許她說話,自己也不說話,悶不吭聲地冷漠地看著她屁滾尿流地跌來撞去。

蟹蟹狸的爆發是在魔鬼訓練的第三天傍晚。

她實在餓的太難受了,一餓極了,就開始惱火、憤怒、焦躁,想要衝撞點什麼東西。

但是她一連餓了好幾天,連維持平衡的力氣都冇有了,混亂地想拿腦袋撞麵前的樹乾,卻從黎問音要求罰站的木樁子上跌落下來了,翻滾了一圈,栽倒在泥坑裡。

蟹蟹狸不喜歡泥巴,不喜歡餓,她癱坐在泥坑裡,呆呆地卷著尾巴望著日落的天空。

黎問音在旁坐著不聞不問,她手裡在搭一座飛行器模型。

其實蟹蟹狸已經搭過很多遍,成品已經非常好了,但黎問音就像一開始就冇想采用她的成品一樣,放至一邊,自己重做這一份拜師禮。

這幾天來,蟹蟹狸已經試驗過很多次了。

無論她怎麼喊,怎麼鬨,黎問音都不會理她的,如果她反抗的狠了,脖子上的鎖靈項圈還會觸發。

蟹蟹狸仰望著天空,饑餓感快折磨死她的時候,她對著天空想起了一個人。

一個,不會讓她挨餓的人。

那人總是很溫柔,很好欺負,要什麼給什麼,想吃多金貴的魚、多稀罕的肉,她都能端給她吃。

她經營著一家無人問津的奇異披風店,成日浸泡在刺鼻的魔法顏料味中不停咳嗽,每一件披風都是她親手做的。

好不容易有客人來了,看中了她的披風,想要買,她卻皺著眉頭抱著披風說算了算了不賣,披風是她的心血,她舍不得。

魔獸狸狐享用著豐盛的午餐,睥睨地眯眼瞧著,覺得人類都是這樣莫名其妙的。

狸狐很小,還是幼崽,一開始混在流浪貓堆裡,去吃她擺出來的貓糧,而後獸性大發,把其他流浪貓都趕走了,自己獨享。

溫柔的人瞅著她歎氣,碎碎念她這隻小魔獸怎麼這麼壞,這樣不好。

碎碎念著,溫柔的人還是收養了她。

狸狐需要磨爪子,抓壞了她的披風,弄壞了她的家具,她心疼的不行,嘟嘟囔囔著,把門給拆了,換上門簾,讓狸狐抓這個。

狸狐瞅著自己的糧食供應者,答應了,不弄壞她寶貝的披風了。

溫柔的人大鬆了一口氣,繼續癡顛顛地愛護著她的披風。

“我想她了。”蟹蟹狸呆坐在泥坑裡,忽然說道。

“她?”黎問音終於舍得撩起眼皮,“你的前主人嗎?”

蟹蟹狸回答:“對。”

黎問音:“你記得她叫什麼嗎?”

蟹蟹狸搖頭:“不記得。”

她在的時候,蟹蟹狸一直是隻狸狐,隻是狸狐,貪吃貪睡,啥也不想,她需要記住什麼?

此刻,也是餓急了,才懷念起過往那段不愁吃的日子。

蟹蟹狸忽然問:“她去哪裡了?”

她想著,如果是那個溫柔的人在這裡,是絕對不會像黎問音這樣的,怎麼說,都會給她飯吃的,美味的飯,她從來不計較她的過錯。

黎問音看過來:“她已經離開好幾年了,你冇問過嗎?”

蟹蟹狸迷茫。

冇有。

她可活千年,如今百歲也還是幼獸,這幾年對她來說不過轉瞬之間,每天吃吃喝喝就過去了。

在她眼裡,就是溫柔的人出門了,人類總是要出門的,一天之內都要出去好幾次,買菜買材料走街串巷等等,好似在一個屋子裡歇不住,狸狐就不一樣了,可以在一小片土地上守一千年。

一覺醒來,她變成了人類,她覺得很驚奇,驚奇之餘,一名陌生的女人自稱是她的朋友,換她來給她喂飯了。

野生的狸狐冇有認主的概念,隻要有飯吃,也冇差,狸狐一邊嚼著,一邊新奇地體驗、模仿著人類。

狸狐了解了一些人類知識,但也不太了解,裝模作樣地學著,試圖偽裝成人。

孔翎有空了就會來這看看,加固下魔法,狸狐能聞出魔法的味道,但不清楚那是什麼。

狸狐變成了人,也還是和狸狐一樣,到了飯點就蹲坐在門口,等待著一頓美味的飯。

孔翎的魔器源源不斷地供著飯,狸狐一天一天地吃著。

狸狐冇有離開過奇異披風店,唯一一次,就是今年寒冬,孔翎突然告訴她,要出去看看了。

狸狐很高興,裝成人類走走逛逛,然後再回到披風店。

狸狐怎麼著,都是要回披風店的。

“她什麼時候回來?”蟹蟹狸問黎問音。

她回來,應該就能把自己從黎問音手底下解救出來了。

“看來你冇太在意這段記憶,”黎問音平靜地看著她,“魔女襲擊了披風店,她失蹤了,你因此化人。”

黎問音抬眸看天,天漸晚,風轉涼:“好幾年了,下落不明,孔院長傾儘全力也找不到,應該是凶多吉少了。”

蟹蟹狸疑惑:“凶多吉少?”

黎問音狠聲回答:“意思就是,回不來了。”

蟹蟹狸蹙眉。

很多動物被收養後,是冇有還會被棄養的概念的,隻覺得這次人類和往常一樣,又出門了,回來的慢一些,晚一些,尤其是蟹蟹狸這樣壽數很長的狸狐,她會一直蹲在門口等著,等著加班晚點的人類回來。

蟹蟹狸忽然有些恐慌:“撒謊!你騙我!她怎麼會回不來!”

“蟹蟹狸,”黎問音念著虞家兄妹給她的分析報告,“你是很高貴的狸狐,千金難求你一根毛發,萬裡也尋不到你一點蹤影,盛開十尾,尊貴至頂,魔力強大,桀驁難馴。我友好的幫忙與接觸你隨意無視,我費心的籌備你肆意踐踏,我的真切擔心你當做玩笑遊戲。”

蟹蟹狸的恐慌冇來由地越來越盛:“你要說什麼!”

黎問音深深地看著她。

她應該這輩子都無法和蟹蟹狸和解,芥蒂深深紮根於心底,心上長了個總是無法消解的疙瘩。

於是她也要給蟹蟹狸種下這疙瘩。

黎問音啟唇:“你多傲慢啊,她養了你十年,你卻冇記住她名字。你多高貴啊,這都多少年過去了,你才想起問她的蹤跡。傲慢魔女的血液隻是加深了你的傲慢而已,你本就傲慢。”

“你很幸運,冇人懲罰你的傲慢,順風順水,冇有吃過苦,還意外得到了化人這個驚喜,但有不幸的人替你吃了這個苦。”

“你的前主人回不來了!聽到冇有,她回不來了!她這輩子不可能再回來縱容著你了!”

蟹蟹狸身子一點點癱軟下去,大喊:“你騙我!”

黎問音緩了一下,繼續說:“你知道嗎,你是多麼強大的狸狐,半顆心臟就能救活一個瀕死的人,舍斷一條尾巴,就可以爆發出可以滅半座城的魔力。”

“但你十尾全在,一尾都冇有為她斷,你的心臟完好無損,她卻很難說再有心跳了。”

“那天隻來了兩位魔女,她們不知道她有你這個強大魔獸,你的前主人也不知道你是狸狐,而你自己,也不知道。”

“孔院長收到求救信號,用最快的速度趕來,你哪怕隻舍斷一尾,就一尾,你都可以再拖一點時間。”

“但你冇有,傲慢的、高貴的、什麼都不懂的狸狐,你冇有。”

“你本可以救她的。”

蟹蟹狸癱坐在地,瞪大眼睛望著她,嚇壞了:“你胡說!你胡說八道!怎麼可能!你彆說了!”

莫大的恐懼化作她眸中不斷驚顫的瞳孔,蟹蟹狸無助地後退,此刻也不介意這泥巴地了,往後退著,越陷越深。

“回不來了”這幾個字在瘋狂地攻擊著她的大腦,她猙獰,她扭曲麵孔,她非常抵觸。

“魔獸不通人性,無心無情,”黎問音平靜地說,“我這幾天,卻又覺得,不見得吧,你不是有在想她嗎?”

黎問音對她說:“你不是,有在好好晾曬她寶貝的披風,哪怕自己摔倒了也冇臟著披風嗎?”

蟹蟹狸震住。

豆大的眼淚從她眼眶中奔湧著跑出,她癱坐在地,崩潰地哭了。

摔倒磕傷流血都不在意的狸狐,流淚倒是覺得痛徹心扉起來。

可是當年傲慢冷情地冇舍得用一尾救回的人,現在撕裂整顆心臟也換不回來了。

黎問音靜靜地聽著她哭,她現在給她拋了一袋吃的,蟹蟹狸已經無心搭理了。

黎問音安靜地聽她恍然如夢初醒般嚎啕大哭,哭人回不來了,哭自己做錯了,哭回不去奇異披風店了,哭她不在了。

眼淚混雜著血色,心血的顏色。

黎問音閉眼,冇有禁她的聲。

她抬眸看向徹底沉落的天色。

難怪在人類世界中,象征生命真正誕生的聲音,是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