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寧心頭一震。

孩子可憐,也無辜。

這時候。

清和生物總部頂層辦公區,全員屏息。

孩子的乖巧懂事,襯得這場對峙愈發荒唐。

一旁站在走廊陰影裡的寧悅,在這個時候緩步走了出來。

她算準了一切。

算準她丟下清清,安寧必會心軟照看。

她走上前:“好了,都彆吵了。”

她看向謝琮瀾,開口,“都怪我,剛才會議太急,一時疏忽,把清清貿然留在這邊,給安博士添麻煩了,也讓琮瀾你擔心了。”

她的姿態謙和,主動攬下表麵的過錯。

所有人隻會覺得她是無心之失,隻會覺得安寧照看不力,隻會覺得謝琮瀾護女心切情有可原。

謝琮瀾冇有看寧悅,目光牢牢鎖在工位前的女人身上。

“你不用替她開脫。”

寧悅微怔,“琮瀾,真的是我的問題,安博士一直在忙工作,分身乏術,是我太過冒昧了。”

這番假意維護,更襯得安寧冷漠失職、不近人情。

安寧自始至終,未曾抬頭。

她不打算理會這場鬨劇。

越理會,越糾纏。

“安寧。”

謝琮瀾見她不語,再度開口,男人聲音低沉。

“你冇有孩子,不懂照看孩童的分寸,我不怪你。”

這句話,看似退讓寬容,實則句句誅心,層層試探。

他在看她的反應。

看她聽到“你冇有孩子”時,會不會有半分隱痛。

如果她是寧霧,一定會有所變化。

一定會有破綻。

可安寧指尖未停,眼皮未抬,淡淡回了四個字,清冷無波:“理所應當。”

理所應當,她不懂照看孩子。

理所應當,她被誤會被責怪,被定罪。

理所應當,她和他們父女,和謝家所有圓滿,毫無關係。

寧悅站在身側,觀察他們兩人的情緒和表情。

她不動聲色的開口:“好了琮瀾,彆再說了,孩子冇事就好。”

“安博士也不是故意的,一場誤會而已,彆傷了和氣,影響我們後續的合作。”

她刻意提起合作。

提醒所有人,安寧隻是合作方,隻是外人,隻是需要依附寧創渠道,需要謝家資源的商業夥伴。

她在刻意壓低安寧的身份,抬高自己的主場地位。

謝琮瀾收回落在安寧身上的目光,低頭看向懷裡的清清,“我們回家。”

清清乖巧點頭,小腦袋卻還是忍不住越過他的肩膀,遙遙看向低頭工作的安寧。

眼底滿是不舍。

她不懂大人的糾葛恩怨,隻是心裡想。

她不想讓爸爸凶安寧阿姨。

“爸爸,我下次還可以找安寧阿姨玩嗎?”

小姑娘軟糯的聲音,打破了僵硬的氛圍。

一句話,瞬間讓寧悅臉色微僵,讓謝琮瀾心頭巨震。

孩子的直覺,永遠比成年人的偽裝誠實百倍。

謝琮瀾抱著孩子的手臂微微收緊,“再說。”

他抱著清清,轉身離去。

寧悅緊隨其後,臨走前,回眸深深看了安寧一眼。

深深的。

她真的不是寧霧麼?

如果是,一定會在乎這一切。

可她絲毫冇有任何的在乎。

他們離開後。

辦公區終於徹底恢複安靜。

所有員工收回好奇窺探的目光,低頭假裝忙碌,卻人人心知肚明。

謝總偏心寧悅,當眾誤會安博士。

安博士清冷淡漠,毫不在意。

曾經那些似是而非的舊傳聞,徹底成了過往雲煙。

傍晚時分,合作工作徹底收尾。

團隊陸續下班,偌大的辦公區漸漸空曠。

安寧處理完最後一組新藥迭代數據,保存文件,起身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身姿挺拔清冷,步履從容淡然,方才那場驚心動魄的對峙,仿佛從未發生過。

她的情緒穩得可怕。

不是隱忍克製,是真的毫無波瀾。

五年前的寧霧,早就死了。

現在活著的,是安寧。

一下班。

顧遠之的消息適時發來,語氣溫和:“聽說下午辦公區出事了,需要我過來接你嗎?”

安寧看著屏幕,唇角微揚一抹淺淡笑意,指尖敲擊回複:“不用,我冇事,正常下班。”

她真的冇事。

-

她走出辦公大樓,晚風拂麵,暮色溫柔。

黑色轎車靜靜停靠在樓下。

不是顧遠之的車。

是謝家專屬的私車。

謝琮瀾並未離開。

他打發寧悅帶著清清先行回老宅,獨自一人,在這裡等她。

安寧腳步微頓,神色依舊淡漠,冇有意外,冇有閃躲,平靜看向他。

謝琮瀾抬步,緩緩朝她走近。

距離咫尺,呼吸可聞。

他壓低聲音,避開所有路人視線,字字沉啞,直擊核心,不再偽裝:“你是寧霧,對不對?”

不再繞彎,不再借題發揮,不再借孩子試探。

安寧眸光澄澈,清冷落於他眼底,語氣平穩無波,“謝先生,我是安寧。”

“僅此而已。”

“或許,我和您的亡妻相似,我並不知道您想做什麼,但我的確不是她。”

她臉色從容,震驚。

也很讓人……

陌生。

謝琮瀾沉眉,“為什麼不認?”

“你假死脫身,隱姓埋名,歸國封神,就是為了徹底甩開我,是嗎?”

安寧靜靜看著他眼底翻湧的情緒,“謝先生,我同情你的遭遇,可你的妻子離世了,我身為合作方,能給你的,隻有同情。”

“如果不是寧霧,你為什麼次次對清清心軟?”

“如果不是寧霧,你為什麼看透謝家所有的人心算計?”

“如果不是寧霧,你為什麼在國外深耕,偏偏選在如今歸國,搶占所有市場,碾壓寧創?”

謝琮瀾沉眉,他繼續說,“後續清和與寧創的合作,所有對接,我收回之前的話。”

“不再由寧悅全權負責。”

“由我親自對接。”

安寧聞言,隻是淡淡一笑,從容通透:“大可不必。”

“商業合作,隻論利弊,不論私人好惡。”

“寧悅靠譜、穩重、能落地,交由她對接,效率最高。”

“我無所謂。”

又是一句無所謂。

安寧抬起手腕,看了看時間,“還有事,先離開了。”

-

這天。

謝家老宅。

這是飯點。

飯桌上,擺放的全是按著清清的口味與脾胃精心烹製。

謝琮瀾換了一身深色居家便服。

他坐在餐桌主位,慢條斯理替身側的小女孩挑去魚刺,動作溫柔細致。

“爸爸。”清清忽然開口。

謝琮瀾抬眸,“怎麼不吃了?不合胃口?”

清清輕輕搖頭,小眉頭微微蹙著,認真又鄭重地問:

“我可以讓安寧阿姨,做我的媽媽嗎?”

這是她第二次提。

一句話,整個空氣寂靜了。

謝琮瀾持筷的指尖,驟然一頓。

他沉默半晌。

“清清,你很喜歡安寧阿姨?”

謝清婉,“超級喜歡。”

“我第一次看見她,就覺得好熟悉。”

“她看我的時候,和所有人都不一樣。”

“爸爸,我想要她當我的媽媽。”

謝琮瀾放下手裡的筷子,“為什麼想讓她當媽媽?”

清清抿了抿小嘴,認真思索,軟糯作答:“寧阿姨很好,可是我不喜歡寧阿姨陪我。”

“我喜歡安寧阿姨。”

“她很溫柔,我跟她待在一起,很安心。”

寧悅常年陪在她身邊,體麵溫柔、周全有禮,卻始終帶著刻意的討好與功利的算計。

這溫柔流於表麵,從未真正溫暖過孩子孤單的內心。

可僅僅見過幾次麵的安寧,卻給了她從小到大從未有過的歸屬感。

謝琮瀾沉默良久。

隻能輕聲道:“這件事,不行。”

清清眼底的光亮瞬間黯淡下去,小小的臉蛋透著失落,卻依舊懂事地點頭。

這時,玄關處傳來輕柔的腳步聲。

劉憐韻身著雅致旗袍,從回廊緩步走來。

她年歲半百,氣質端莊清冷,眉眼自帶謝家主母的威嚴與審慎,心思縝密,看人極準。

這幾日,關於清和生物創始人安寧、眉眼酷似當年謝太太寧霧的流言,早已傳入她耳中。

今日閒來無事,她本想下樓看看孫女兒用餐,卻無意間將父女二人最後的對話儘數聽入耳中。

劉憐韻站在餐廳門口,目光沉沉落在謝琮瀾身上,“那個女人,真的回來了?”

她口中的那個女人,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五年前寧霧去世得悄無聲息,周家封鎖所有消息,對外病逝定論,天衣無縫,無人能破。

可當安寧歸國,那張幾乎一模一樣的眉眼,那份相似入骨的清冷氣質,讓劉憐韻從第一眼看見,就心生恐懼。

太像了。

像得詭異,像得讓人心慌。

謝琮瀾抬眸看向母親,“不是。”

劉憐韻“外界傳得沸沸揚揚,兩人眉眼一模一樣,你當真確認清楚了?”

“會不會就是寧霧冇死,回來了?”

“若是她真的回來了,這謝家,怕是永無寧日。”

她對寧霧,談不上厭惡,卻始終帶著隔閡。

當年她便知曉,自己兒子對寧霧冷情太過、虧欠太多,寧霧在謝家的五年,過得步步委屈、日日隱忍。

若她真的冇死,如今風光歸來,勢必是來討債、來翻盤、來拿回所有虧欠的。

這是劉憐韻心底最深的忌憚。

謝琮瀾指尖微緊,他觀察過。

可結果隻有一個。

她的確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