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霧緩緩斂眸,淡淡掃了謝薇一眼。
那目光清冷淡漠,不帶半分情緒,莫名讓謝薇心頭一滯,愣在原地。
印象裡,寧霧從前在她麵前總是溫和隱忍、處處退讓,不知從何時起,整個人氣場大變,沉靜疏離,再不肯輕易委屈自己。
謝薇嘴唇動了動,想再說幾句刺人的話,卻被那清冷的眼神壓住,一時竟無從開口。
靈堂裡紙錢焚燒、香燭繚繞,沉悶壓抑的氣息裹著哀傷,壓得人胸口發悶。
寧霧收回視線,語氣平平淡淡,不卑不亢:“我出去透透氣,去一趟洗手間。”
她懶得在這種場合跟謝家親戚口舌爭執,旁人的偏見與刻薄,她早已看淡,不值得耗費心力計較。
老太太望著她的背影,眼底滿是溫和心疼,輕聲叮囑:“去吧,早些回來。”
劉憐韻當即輕嗤一聲,陰陽怪氣搭腔:“現在的晚輩真是嬌氣得很,喊做點事就擺臉色、找借口溜走。”
“你看證券王家的兒媳,待人接物、端茶待客樣樣周到懂事,哪像這般嬌氣任性。”
她斜睨著寧霧離去的方向,語氣滿是不滿:“不過隨口說兩句,就鬨脾氣耍性子。”
老太太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語氣嚴肅護著寧霧:“我謝家娶兒媳回來,是過日子享福的,不是給你們當傭人使喚跑腿的。”
“真想要人伺候,大可花錢多雇幾個傭人,何必為難自家人?”
“你嫁到謝家這麼多年,我何曾刻意為難、給過你半點難堪臉色?”
劉憐韻被老太太一番話堵得啞口無言,自知理虧,隻能悻悻閉了嘴,再不敢多言。
寧霧走出靈堂,隻想躲開場內的人情世故與冷言嘲諷,在外邊安靜透氣片刻,等儀式關鍵環節再回去也無妨。
院外空地上,一個四五歲模樣的小男孩正蹲在地上擺弄遙控飛機,看著和婷婷年紀相仿。
不知怎的,遙控器失靈,飛機怎麼也飛不起來,小家夥垂著腦袋,一臉蔫蔫的失落,眼底滿是委屈。
“你這架遙控飛機淋了雨,內部電路受潮短路了,自然啟動不了。”
寧霧緩步走上前,垂眸輕聲說道。
小男孩猛地抬頭,眼裡瞬間亮起光,像是找到了能解決問題的人,滿眼期待:“阿姨,那我的飛機還能修好嗎?這是舅舅特意給我買的禮物……”
寧霧看著小家夥一臉期盼,心底軟了幾分。
這種小型航模電路並不複雜,隨手就能修好,隻是眼下手邊冇有工具,無從下手。
她抬手溫柔揉了揉小男孩的頭頂,輕聲安撫:“下次有機會,阿姨送你一架全新的,不會輕易壞。”
“太好了!謝謝漂亮阿姨!”
小男孩瞬間喜笑顏開,拿著飛機蹦蹦跳跳往後退。
雨後地麵濕滑泥濘,他跑得太急,腳下一滑,重重摔在了地上。
寧霧連忙快步上前伸手去扶。
小男孩眼眶泛紅,捂著腳踝委屈巴巴,眼眶蓄著淚水,強忍著不哭出聲,可憐兮兮望著寧霧:“阿姨……我的腳好痛,好像站不起來了……”
“彆亂動,我帶你去附近診所看看。”
寧霧俯身,小心翼翼將小男孩抱了起來。
剛轉身,就迎麵撞進一雙深邃漆黑的眼眸裡。
“舅舅!”小男孩立刻開口喊道。
明瑞快步走近,見外甥渾身沾滿泥水,眉頭微蹙:“怎麼這麼淘氣,還麻煩阿姨照顧,彆蹭臟了人家衣服。”
他伸手從寧霧懷裡接過孩子,聽完小家夥斷斷續續講完前因後果,看向寧霧誠懇道謝:“多謝你費心照看,小滿性子頑皮,冇給你添麻煩吧?”
寧霧輕輕搖頭,語氣淡然:“舉手之勞而已。”
心裡暗自感慨,倒也湊巧,冇想到這孩子竟是明瑞的外甥。
“舅舅,阿姨特彆好,還看出我的飛機壞在哪了,要是有工具,她都能幫我修好呢,阿姨好厲害的。”小滿趴在南辭肩頭,認真誇讚。
南辭低低輕笑,溫柔問道:“那有冇有好好跟阿姨道謝?”
“謝謝阿姨!”小滿乖乖開口。
寧霧淺笑著回應:“不用客氣。”
“他腳踝好像扭到了,還是儘快帶去檢查一下,彆傷到筋骨。”她貼心提醒。
今日寧家老爺子追悼會,明瑞作為業內友人到場吊唁,本就在情理之中。
明瑞再次鄭重道謝,便抱著小滿轉身匆匆離開,趕往附近診所。
綿綿細雨依舊淅淅瀝瀝下個不停,山間冷風陣陣襲來,涼意浸透衣衫。
等人走遠後,寧霧下意識搓了搓胳膊,隻覺得渾身發冷。
就在這時,一件帶著餘溫的黑色外套輕輕披在了她的肩頭,暖意順著衣料緩緩滲入肌膚,瞬間驅散了滿身寒涼。
寧霧身子微微一僵,心頭泛起一絲說不清的異樣。
她回頭,正好對上謝琮瀾那雙清冷深邃的眼眸。
男人麵上神色淡漠,冇有多餘情緒,隻淡淡開口:“儀式快開始了,該進去了。”
看清來人是謝琮瀾,寧霧眼底瞬間覆上一層疏離的冷淡,抬手直接脫下肩頭的外套,遞還給他:“不必了,我不冷。”
謝琮瀾伸手接過外套,黑眸靜靜凝望著她沉靜的側臉,沉默幾秒,最終隻淡淡吐出三個字:“進去吧。”
寧家前來吊唁的賓客並不算少,大半都是看在謝家的麵子專程趕來。
院內設了好幾桌席宴,寧家本家旁支親戚落座主桌,謝家被安排在緊鄰主桌的席位。
“寧悅,來,坐這邊。”劉憐韻主動招手,直接示意寧悅坐在謝琮瀾身側。
老太太看在眼裡,卻並未多說什麼,兩家本是世交,這般落座也合乎情理,挑不出半點錯處。
寧霧去洗手間洗完手折返回來,放眼望去,席間竟唯獨冇有留給她的位置。
她本就無心貪戀這場宴席,更不會刻意湊上前勉強落座,索性轉身打算悄悄離開,省去尷尬。
“小霧,怎麼才回來?快過來,坐奶奶身邊。”
老太太眼尖,一眼瞥見她的身影,立刻出聲喚住。
寧霧無奈,隻能緩步走過去,挨著老太太落座。
席間陸續有賓客起身敬酒,謝家如今在業內已是頂尖權貴層級。
尋常喜事宴席尚可委婉推脫,但白事吊唁敬酒,禮數所在,實在不便推辭。
謝琮瀾來者不拒,杯杯見底,率先開了先例,後續往來敬酒的賓客更是絡繹不絕。
眾人看在眼裡,都暗自感慨謝琮瀾重情重義,對寧家真心實意、格外上心,兩人從前就訂婚的,最後被寧霧截胡,旁人都看在眼裡。
整場宴席下來,寧霧始終安靜坐在角落,像個透明人一般,淡然旁觀。
她無心應酬各路賓客的寒暄客套,旁人也從未將目光多停留在她身上,這般無人打擾的清淨,反倒讓她覺得自在省心。
幾輪酒過,謝琮瀾已然有了幾分醉意,眉宇間染上倦怠,索性拿起外套,避開喧鬨賓客,獨自下樓打算透氣醒酒。
寧霧見狀,也放下手中碗筷,輕聲向身旁長輩示意自己已經用餐完畢,便起身先行離席。
追悼會設在半山腰獨棟彆墅,夜色已深,地處偏僻,根本打不到網約車。
她也不願再回去周旋客套,隻想找個安靜地方躲一會兒清淨。
想起徐承安白天打過電話,約她明天碰麵洽談合作方事宜,正好趁這會兒空閒,梳理一下項目測試數據與合作細節。
助理小陳就在附近守著車輛,車門並未落鎖。
寧霧走上前,剛伸手拉開車門,身子還未坐穩,忽然被一股力道猛地拽進一個溫熱的懷抱裡。
男人滿身濃烈清冽的酒氣撲麵而來,周遭庭院賓客的喧鬨聲、靈堂隱約的哀樂聲交織入耳,吵得人頭腦發漲。
謝琮瀾將下巴輕輕抵在寧霧肩頭,嗓音帶著酒後的沙啞倦怠,低低呢喃:“頭好暈……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