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霧在院落中緩緩流轉，泉眼蒸騰的白氣裹著藥草清香，纏在相擁的二人身上。
許久，龐42才輕輕從薑啟懷中抬起頭，指尖凝出一縷清靈之氣，悄然拭去眼角淚痕，聲音帶著剛哭過的微顫，卻異常堅定：
“啟弟，該讓盼兒知道真相了。這孩子……修煉時總對著蓮臺虛影發呆，嘴上不說，心裡早把‘父親’二字刻進了骨血裡。”
薑啟深吸一口氣，胸腔中翻湧的靈力竟有些不穩。
當初在幽冥海、戰蜥龍一族時都未曾有過的慌亂，此刻如細密的靈力絲線，纏得他心頭發緊。
他重重點頭，玄色衣袍下的手掌不自覺攥起，又緩緩鬆開——那是想觸碰卻怕驚擾的珍視。
龐42移步至靜室門前，指尖輕叩木門，清靈的靈力順著指節滲入木紋，化作溫和的傳音：
“盼兒，你出來一下。”
木門“吱呀”輕響，薑盼推門而出，眉宇間還凝著構思煉製“破妄丹”的專註。
當他望見平日裡清冷如霜、在外人麵前僅能稱為“師尊”的娘親，竟與那位“師叔”並肩而立，二人眼底都泛著靈力難以掩蓋的紅意，院落中靈霧都似染上了溫熱的氣息……
少年猛地頓住腳步，攥著丹方的手指不自覺收緊。
“盼兒。”龐42走上前，溫熱的手掌輕輕包裹住兒子微涼的指尖，又側過身看向薑啟，聲音如浸了靈泉的玉石，溫柔卻擲地有聲，“過來，到院中。”
薑盼雖滿是疑惑，卻自幼對娘親言聽計從，依言走到院落中央的靈泉旁。
泉水倒映著他的身影，也映出身後並肩而立的兩人，那畫麵竟有種奇異的和諧。
龐42蹲下身，與兒子平視，她一字一頓，每個字都裹著十餘年的期盼：
“盼兒，你看清楚。這位，不是你的師叔。他是你的親生父親，薑啟。”
“什……什麼？”
薑盼如遭雷擊，猛地抬起頭，清亮的眸子瞬間睜大，難以置信地看著龐42，又猛地轉向薑啟。
父親？
這個隻存在於娘親描述中的稱謂，這個他曾在深夜對著蓮臺虛影悄悄呼喚的名字，這個讓他在聽到其他弟子炫耀父親時，隻能攥緊拳頭轉身離去的存在，就這樣毫無征兆地站在麵前？
他記得五歲那年，在宗門藥圃被其他弟子嘲笑“冇有爹”，他揮著木劍打跑了對方，回來卻撲在娘親懷裡哭了整整一夜……
九歲那年，他修煉“蓮臺禦靈術”走火入魔，娘親守在他床邊三日三夜，靈力耗竭到嘴角溢血；十一歲那年，他第一次獨自斬殺妖獸，捧著妖丹回來時，看到娘親眼中既欣慰又酸澀的淚光……
無數畫麵在腦海中閃過，薑盼的小臉瞬間煞白，嘴唇顫抖得幾乎不成形。
他看著薑啟，眼神複雜得如同揉碎的星辰——有震驚，有茫然，有深埋心底的渴望，更有被驟然打破平靜生活的抗拒，以及那點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怨懟。
“你……你真是我父親？”少年的聲音帶著變聲期的沙啞，像被砂紙磨過般乾澀，尾音還微微發顫。
薑啟的心像被一柄鈍劍狠狠剜了一下，疼得他呼吸一窒。
他上前一步，緩緩蹲下身子，讓自己的視線與薑盼平齊。
玄色衣袍掃過地麵的靈草，他目光中的慈愛與愧疚幾乎要溢出來，那是遲到了十二年的父愛，此刻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
“是的，盼兒，我是你的父親，薑啟。”他的聲音經過靈力加持，溫和卻異常堅定，如磐石般可靠，“對不起，父親離開得太久，錯過了你第一次凝聚靈力，錯過了你第一次禦劍，錯過了你成長的每一個瞬間。但我……終於回來了。”
他伸出手，掌心凝著一縷柔和的青色靈力——那是與龐42同源的靈力，帶著血脈相認的暖意，想要輕輕撫摸兒子的頭頂，就像無數次在夢中做的那樣。
然而，薑盼卻猛地後退半步，青石板被他踩得輕響。他下意識地偏過頭，避開了那隻帶著陌生溫度的手。
薑啟的手僵在半空，青色靈力微微搖曳，最終化作點點靈光消散。龐42蹙起眉頭，眼底閃過一絲擔憂，卻冇有出聲。
院落中的靈霧仿佛也凝固了，隻有靈泉的汩汩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薑盼緊緊抿著嘴唇，倔強地昂起頭，眼眶卻不受控製地發紅。
他死死盯著薑啟，積壓了多年的委屈與疑問，此刻如決堤的洪流般湧出：
“你……你為什麼現在才回來？你知道師尊……娘親一個人帶我，有多辛苦嗎？你知道彆人在背後是怎麼說我的嗎？”
每一句質問，都像淬了冰的針，狠狠紮進薑啟的心臟。
他能想象到，在這弱肉強食的忘塵臺，龐42帶著一個孩子，既要建立分宗，又要庇護兒子，還要遮遮掩掩怕盼兒遭人暗算，必然經曆了無數常人難以想象的艱辛。
那些非議、那些冷眼、那些少年人獨自承受的委屈，都是他這個父親的失職。
“盼兒，不得無禮！”龐42輕聲斥道，語氣卻滿是心疼，她伸手想攬住兒子，卻被薑盼輕輕掙開。
“無妨。”薑啟擺了擺手，阻止了龐42。
他依舊蹲在那裡，目光坦誠地看著兒子：
“盼兒，你問得對。是父親的錯。父親並非不想早日回來，而是身不由己。”
他儘量用簡單易懂的語言解釋道：
“父親離開的這個地方，叫做忘塵臺，外界叫做困仙臺，這裡的時間流逝速度和外麵不一樣。外麵隻過了一年多，但這裡已經過去了十幾年。為父在外麵拚命努力，用最快的速度處理完事情，立刻就回來找你們了。我從未有一刻忘記過你和你的娘親。”
他伸出手，這次冇有試圖觸碰薑盼，而是攤開手掌，掌心之中，一縷精純的銀色靈力緩緩浮現，凝聚成一個小小的人形，正是薑盼方才在坊市中施展“蓮臺禦靈術”的模樣，栩栩如生。
“你的‘青蓮劍氣’，還有‘蓮臺禦靈術’，施展得極好，修煉基礎和起點也比為父當年強得太多。”薑啟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驕傲讚賞道。
這精妙的靈力操控，以及話語中真誠的讚賞，讓薑盼眼中的抗拒稍稍減弱了一些。